■赵 璐

　　大一的时候见什么都新奇，听说东门的土豆泥拌面甚是美味，到了出摊的点我便游鱼般汇入出校的人流，隐约看见不远处长长的队伍，像一口接一口啃下苹果后不断变长的贪吃蛇尾。

　　贪吃蛇又咬一颗苹果，队尾添上一个我。我好奇地向前张望，想一睹土豆泥阿姨的真容，可惜我不是孙悟空，没有火眼金睛，就只能跟着队伍缓慢晃悠，近了，更近了。

　　一辆电动三轮车上堆着高高低低的保温桶，一个身高只到我腰际的中年妇人麻利地往面里加入三大勺土豆泥，葱花、香菜一洒，再滴上些许辣油，色香味俱全的土豆泥拌面透着温润的热意，递到同学们手上。

　　我怔住了，那个阿姨身材异常矮小。我一伸手就能轻松拿到的面她要费力探身去够，掀开保温桶的盖子，对她而言也需要使出更大的力量。

　　轮到我，她笑着问我有什么忌口，我却完全不记得自己回答了什么。塑料袋装着热气腾腾的拌面落在我的掌心，若有似无的食物香气穿过系紧的袋口涌入鼻腔，甚至熏红了我的眼睛。

　　真好，她是如此热爱自己的生活。

　　顺滑的土豆泥裹着劲道的面条，黄瓜丝更添一份清甜的脆意，绵而不腻，葱花的点缀更是锦上添花……总之，等我反应过来时，碗里已经空了。

　　小小的她，是人间烟火里的大厨。

　　后来学业逐渐忙碌，我也鲜少光顾她的摊位，但“土豆泥拌面群”里不断增加的人数足以看出她的生意有多好，在寒风刺骨的夜里来上这么一碗，这才是生活！

　　和朋友出门散步偶然又想起了这个小摊，时间还早，人也不算多，我本来只是陪同，但越靠近越是蠢蠢欲动，来份滑肉吧，难得还没有卖完。

　　打定了主意，我耐心等待着队伍的缩短，金黄软糯的土豆泥浇在面上，像是盖了层颇有安全感的厚被子。心里的天平开始摇摆，真的要为了“新欢”抛弃“旧爱”？但当阿姨用探寻的目光看着我时，我咬咬牙说：“阿姨，来份滑肉。”

　　阿姨的目光却变得略带歉意，“剩的滑肉应该不够一份了，你等我捞捞，就付两块钱吧。”

　　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一只直径十五厘米纵深十厘米的碗里，满满当当地装着滑肉黏稠的汤汁，肉片隐在汤底，薄薄的，边缘微微卷起，透着光能看见细密的纹理——那是红薯粉挂浆后形成的天然保护膜，数量并不算少。我不禁开始怀疑，菜市场里拿着两块钱，真能买到这么多肉吗？

　　我付出的钱和我收到的货实在不成正比，像一根麻绳慢条斯理地磨着我的心，上面爬着些过意不去的蚂蚁，不疼，却也麻酥酥的难受。

　　“阿姨我转你三块吧。”欠考虑的话语就这么脱口而出，她心里有一杆清楚的秤，我鲁莽地打破了平衡。她做的是生意，盈亏自在心中，我冒冒失失加的那一块不是慰藉，是导致失衡的砝码。

　　她严词拒绝了我，可幼稚的英雄主义让我手比脑快，钱就这么转了过去，谁会和钱过不去呢，我心里想着，只是多了一块，半推半就也就收了吧。可她的反应出乎意料，她才是那面镜子，映出自以为是的、傲慢的我。

　　“我转回去给你，这些滑肉就只值两块，多一分我都不会收的。”阿姨拿起她那部Home键都已经半裂掉漆的手机，执意把钱还给了我，“一块钱也能买一包纸巾，你们愿意来买阿姨的东西，我已经很开心了，这是最好的礼物。”

　　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她的不接受根本不是什么脆弱的自尊心，只不过她对生活的态度就是如此认真，一板一眼，商品该有的价格刻在她的心底，多一丝一毫都不该收取。

　　她的心明明那么强大、坚定、无可动摇，站在比我高得多的位置，我口口声声默念着平等，却在行动中不自控地泄出一丝高高在上的同情。

　　提着滑肉回校的路上，我本还想着下次悄悄地多转她些钱，因为这些微末的帮助或许也能带给她更好的生活，可我现在改变了想法——

　　下次去时真心地称赞一下食物的美味，或许才能使她真正绽开笑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