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金生
父亲的省,简直有些惊天动地。一年四季,他毫不在意地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即便是走亲访友也是如此。“穿着破旧的衣服去人家家里做客,他们难道会不给你饭吃?”这个理由,足以堵住所有劝说他的嘴。有时,一块腐乳,就是他一天三餐的菜肴。“瓶里的腐乳汤倒掉怪可惜的,还可以再吃一天。”说完,他会把剩下的腐乳汁装进自己的专用碗里。“这半块橡皮给你,还有半块给你姐。”新买来的橡皮,硬是被他掰成两截。“坐摆渡船来回,爷儿俩得出八分钱,还是走路去盛泽吧。”于是,蜿蜒十多里路的乡间小道上,常出现一对父子的身影……
最令人称绝的,是为了省下剃头的钱,父亲每次都会让剃头师傅把头发刮得干干净净,一根不留。剃成光头,在夏秋季节倒还好,可一到冬春时节就遭罪了。于是每到冬天,父亲那光秃秃、白晃晃的头上就多了一顶帽子。那是当时最普通、最常见的拉虎帽,大概因为经过多次搓洗,帽檐和帽耳朵上的绒毛几乎都磨光了,原本的褐色褪成了灰白色,两个帽耳朵也软塌塌地耷拉下来。“这帽子是我年轻时买的,快三十年了,扔了怪可惜的。”每当母亲劝他换一顶时,他总是这样推脱着,不肯答应。
一个初冬的早晨,天气已经很冷了。我刚起床准备洗脸刷牙,忽然听到屋外传来叮叮咚咚的敲打声。拉开门一看,只见戴着那顶拉虎帽的父亲坐在一张小凳上,左手握着一柄钢凿,紧贴着夹在两腿间的一个长罐,右手抡起铁榔头,一下一下地敲着凿子。“还是去街上买一只吧,你自己做的不一定能用;再说了,拿骨殖甏做,多不吉利啊。”母亲站在一旁低声劝着。
“骨殖甏又怎么了?这东西几十年上百年了,没关系的。我去店里看过,买一只要七八块钱,哪来那么多闲钱?还是自己做一只,有没有用先做了再说。”父亲头也不抬,继续敲打着。帽子两边耷拉着的帽耳朵一颤一颤的,仿佛随时都会掉下来。
“爸,你在做什么?”小时候的我好奇地走过去问。“你爸在用骨殖甏做煤饼炉。”母亲答。“小孩子别多管闲事,快去刷牙洗脸吃饭,不然上学要迟到了。”父亲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补了一句。“哦,知道啦。”我乖乖跑开了。那天晚上,我摘下父亲的帽子,用湿毛巾轻轻擦掉了粘在帽檐上的几小块泥巴。
没过多久,那只用骨殖甏搪成的煤饼炉真的出现在我们面前,而且还挺好用。只是母亲怎么也不肯让它进屋,只放在走廊的角落里。
父亲对自己和家人如此苛刻,可对别人却又爽快得惊人。
一个夏天的傍晚,我刚提着篮子从田里割草回来,正想着晚上家里会吃什么菜。刚转过猪棚墙角,就见父亲和隔壁邻居站在门前的打谷场上,正说着什么。“明天就要开刀,可还缺二十块钱!”邻居满脸焦虑。“不急不急,这二十块钱我借给你。”光着头、满头是汗的父亲安慰着他,随即扭过头,对我匆匆打量了一眼,“你去帮我把枕头边的帽子拿来。”“哦,好。”我应了一声,放下篮子就往屋里跑。这么热的天要帽子干什么?我心里嘀咕着。可等我把帽子递给父亲,谜底马上就揭开了:只见父亲小心翼翼地伸手探进帽檐的折边里,摸索出两张十元的钞票,随即迅速递给邻居。我和父亲同睡一张床那么久,竟从不知道他把钱藏在帽子里。“拿着,藏好,今晚就去医院把钱交了。”父亲叮嘱道,“快去吧,拖不得。”“好好好,谢谢谢谢!”邻居接过钱,转身就跑,脸上的焦虑消减了不少。
“爸,晚上我们吃什么?”我随口问道。“素鳗鲡。”父亲望着邻居远去的背影,漫不经心地轻声答道。“啊,又是霉苋菜梗!”我忍不住干嚎了一声。“有的菜吃就蛮好了,还挑三拣四。”父亲的声音慢慢向屋里飘去。我扭头一看,只见他双手背在身后,慢慢踱进屋去。那顶斜扣在头上的拉虎帽,好像随时都会掉下来。
父亲病故后,按我们这里的风俗,他生前穿过的、用过的东西都被烧掉了,其中就包括那顶早已褪了毛、褪了色的拉虎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