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版:江南周末

56.7平方米的屋檐

  ■蒋根其

  

  那串钥匙至今还在抽屉里,铜色发暗,齿痕却磨得发亮。

  1998年,我有幸分到了单位的福利房,就在市区一环外的同乐小区,建筑面积整整56.7平方米。我也是最后一批享受福利分房的人。那房子原是城区政府大院的家属楼,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是领导分到新房后退出来的旧房。

  记得那天,油车港派出所走廊飘着桂花香,所领导探头喊我:“去趟局里后勤科,有你分到房子的消息。”

  我跨上那辆雅马哈二轮摩托车,从乡下派出所“突突突”骑到市区,风刮在脸上是热的。后勤科老同志把钥匙拍桌上:“同乐小区,一环外,城郊接合部,56.7平方。”当时城北路、东升路还没有那么宽,边上不远还有农田,晚风里能闻见泥土气。可那是自己的屋檐啊。

  下班绕去新房,三楼,西窗。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夕阳斜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方金黄。两室一厅,厨房转身都困难,卫生间只能挤下一个人。我站那儿看了很久,觉得这辈子安稳了。

  那间小屋盛满了日子。

  客厅摆一张饭桌、一张沙发,人走动要侧着身;女儿小时候在过道里骑小三轮车,从客厅到卧室,三个来回就到头。越是局促,越是热乎。冬天一家人挤在客厅看电视,暖气片滋滋响,妻子织毛衣,女儿趴在小板凳上写作业,我翻报纸,谁也不愿去里屋,就贪这点热气。夏天把竹榻搬到阳台上,夜风从三楼飘进来,邻居老陶在楼下喊:“下来吃西瓜,冰过的!”我应一声,趿着拖鞋下楼,路灯底下几张竹榻排开,男人们赤着膊,女人们摇着蒲扇,聊单位的事,聊孩子升学,聊到蚊子多了才散。

  同乐小区的梧桐树一年年长高,我的头发一年年稀疏,孩子的个子一年年往上蹿。

  女儿初中毕业那年,选择了读中专。我和她妈都没说什么,心里却翻腾了很多个晚上。那阵子,她常常一个人坐在西窗底下,望着窗外发呆。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也不知道我们在想什么。两代人,隔着一扇虚掩的房门,各揣各的心事。

  后来赶上房改,把同乐路的老房子卖了,凑钱换到米兰风景小区,56.7平方米变成143平方米。搬家那天,我把这串旧钥匙从钥匙串上解下来,没舍得扔。女儿帮忙收拾,看见问:“这破钥匙留着干嘛?”

  我说:“你小时候骑三轮车撞的墙,还在上面呢。”

  她愣了一下,笑了,眼眶却红了。

  如今站在新居露台上,望出去是密密麻麻的高楼,当年一环外的农田早成了商圈,城北路、东升路也拓宽了不知多少回。有时路过同乐路,那排房子还在,外墙重新刷过了,显得年轻。我会慢下脚步,抬头找三楼那扇西窗——曾经亮着灯,飘着饭菜香,挤着三个人的笑声。不知道现在住的是谁,阳台有没有晒着被子,夜里还听不听得到邻居喊吃西瓜。

  房子越住越敞亮,记忆却越沉越深。

  钥匙留着,念的不是旧,是那个骑摩托车去领钥匙的下午,是三楼那方金黄的夕阳,是女儿坐在西窗下的背影。从福利房到商品房,从城郊接合部到城中央,变的是门牌号。推开门时,心里那份“到家了”的踏实,倒一直没变。

  (作者为退休干部)

  

2026-03-27 4 4 嘉兴日报 content_282191.html 1 3 56.7平方米的屋檐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