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亦倩
记得有一年,一整个春天,我都在外地,望着窗外,洋洋洒洒,缠绵多日的细雨,怅然说了一句:“在嘉兴,野火饭的季节开始了。”一旁的姑娘甚是诧异,十分好奇我口中的“野火饭”为何物。我兴奋地描述了一番,画面溢出丝丝馥郁的香味,她眸中燃起星星点点的亮光,令我想起了土灶中舞姿摇曳的火焰。
在嘉兴,没有野火饭的春天是不完整的。
每一个草长莺飞的时节,当花儿扬起裙袂,蔓草醉了一地翠绿,那期盼野火饭的心,也在春风中悄悄萌动。本地人都晓得,春天最畅快的,便是寻一处春意盎然,围在镬气氤氲的大锅边,哪怕不曾参与热火朝天的烹煮,也定是站着看过几回,尝过几回鲜。
小时候,烧野火饭也是春游的一部分。老师会为此提早开个小会,征求大家的意见,指定谁带锅,谁带米,谁带笋和咸肉。分摊到任务的孩子,眉梢便飞上亮闪闪的光。余下的日子,我们天天掰着手指,内心祈盼那天千万别下雨,老天爷兴许能悟到这份火热的心情,总会送来一个好天气。
野火饭重点在于“野”,找一个适合搭灶起火的地方顶要紧,通常是在宽阔的田畔,最好近处还有潺潺溪水。一个班分成四组,灶是现搭的,因地制宜由一堆石头垒成,难得有这个一展身手的好机会,男同学个个撸起袖子,大放光彩。
烧火也是个技术活,点燃干枯的树枝,凑上前用纸板猛扇,一番折腾后,火焰才徐徐舒展,开始在灶内“噼啪”作响,映得我们脸庞通红。等锅里的油热了,准备好的食材纷纷跃入锅内,有糯米、春笋、咸肉、腊肠,当然最点睛的是那捧嫩绿的豌豆,透着春日的鲜亮,似一颗颗圆润的碧玉珠。五彩的食材在滚油里翻腾跳跃,清香四溢时便盛起备用。锅内另添清水,下入适量米,待锅沿白气袅袅,再把炒好的料倒入,用勺细细搅匀。
接下去的时间就是等待,晶莹剔透的米粒,于滋滋沸腾间,伴着缭绕的水汽悄然鼓起胸膛,包裹着渐渐渗入的香味。那香是随风潜入的,弥漫四野,如烟似雾,薄纱般笼罩天地。春色微澜,炊烟四起,一袭纸鸢乘着东风扶摇直上,我们年轻的心也随之荡漾,于翠绿欲滴的田间,在明亮炽热的灶边。
起锅的那一瞬,如同打开了潘多拉的宝盒,藏着惊喜还是遗憾,谁也不知道。但是随着那一声“开饭了”响起,我们蹲在田埂边,端起碗尝上一口,就着春风和阳光,满口香甜。晶亮的米粒、软糯的豆子、脆爽的春笋、油亮的咸肉,热热闹闹挤在一起,油漉漉的咸香,回旋在舌尖,一盏春意便浓得化不开了。
长大后,明媚春日,约上三五好友,觅一个僻静农庄,便可轻松开启一场春之野炊。草地上连成片的帐篷,内有现成的土灶、餐具、食材,只需带双手,其他都不必操心,虽然少了一份“野”趣,却多了几分惬意。“野饭香炊玉,村醪滑泻油”,捧上一碗香喷喷的野火饭,我们围坐一桌,遥看陌上花开,年少时的欢喜,在慢慢走近。
或许,野火饭如同一枚带着醇香的邮票,温柔地贴在嘉兴人的春日,是乡愁,亦是欢聚,不管旧日,还是今昔。
(作者为国企职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