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版:江南周末

池面鱼游尾尾金

  ■张偶良

  

  我原先住在月河街区,出门往东,过两座小桥,便是那片花鸟市场了。这市场我是常去的。倒不全为了买花买鸟,多半是为了看鱼。卖鱼的摊子,总是在市场最里头,挨着那条终年流着活水的小河。一排排的玻璃缸,高的矮的,方的圆的,就那么静静地摆着,映着从棚顶漏下来的天光,亮晃晃的,像一个个沉在地下的水晶宫。

  但我从前不知道,我脚下站的这块地方——这个小西门横街北侧、育子弄一带的寻常巷陌,竟还有那样不凡的来历。直到有一回,一位本地的老先生告诉我:这里,便是世界上最早将野生鲫鱼家养的地方,是金鱼最初成为“金鱼”的圣地。

  我听了,怔了半晌。再去看那些游着的金鱼时,眼里的光景,便忽然不同了。那缸里游着的,仿佛不只是一尾尾鱼,而是一千多年的光阴。

  他们那时候,管金鱼叫“金鲫鱼”。这名字真好。叫得实在,叫得亲切。不像如今“金鱼”两个字,听着听着,便有些富贵气、有些匠气了。金鲫鱼——那是明明白白告诉你,它的祖先,就是这江南水乡里最寻常的鲫鱼。只不过老天爷偶然兴起,在几尾鲫鱼的身上,多抹了一点金粉,多洒了一片朱砂,于是就有了这千百年来的种种传奇。

  据说,那是一千多年前的事了。北宋开宝年间,有个叫丁延赞的刺史,在嘉兴城西北的一处池塘里,偶然看见了几尾颜色金黄的鲫鱼。那时候,天下的鲫鱼大抵都是灰黑的,混在水草泥色里,不起眼地活着。忽然见了这样灿然的金色,想必他是惊异的,也是欣喜的。那池塘从此便有了名字,叫“金鱼池”。后来,竟还建了一座金鱼院,成了当地的名胜。

  我不知道那位刺史大人,当初看见的,是怎样一番景象。但我想,那几尾偶然现于人间的金色鲫鱼,悠悠地游在碧沉沉的水里,阳光一照,鳞光闪闪,一定像是从水底升起来的、一小片一小片会游动的碎金吧。

  这令我想起南宋诗人董嗣杲写过的两句诗:树头龙过家家雨,池面鱼游尾尾金。

  “尾尾金”,多好的三个字。诗人写的是杭州的玉泉,可我总觉得,他写的也是嘉兴。那池面之上,一尾尾金鱼缓缓游过,每一尾都是一道流动的金色,尾尾相连,尾尾相映,整个池面便成了流光溢彩的锦缎了。这便是金鱼最动人心魄的地方:它不是一尾两尾的孤傲,而是一群一队的繁华。单看一尾,已是好看;看一群,便更好看了。

  我在这鱼摊前,看的便是这“尾尾金”的景象。黑的,是那种墨黑墨黑的,黑得发亮,像一匹光滑的缎子,在绿水里无声地拖过。红白的,白是羊脂玉的白,红是朱砂痣的红,那样鲜明地、却又那样调和地长在一处。还有一种,遍身银白,只头顶着一团红,卖鱼的老头儿说,这叫“红运当头”。它们聚在一处,游动起来,那颜色便搅在一处,像谁把一盒颜料打翻在水里,又像一片流动的晚霞,落在了这小小的玻璃缸中。

  正当我看鱼看得入神时,一尾红白相间的狮子头,忽然从缸底猛地蹿上来,尾巴一甩,水花四溅,惊得旁边几尾墨龙睛四散游开。那红白的鱼,在水中央停了一停,仿佛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得意洋洋地摆着尾巴,又悠悠地游走了。我看着,竟忍不住笑出声来。那卖鱼的老头儿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眯着眼打他的盹。他大约是见惯了这样痴痴的看鱼人。

  我想起小时候,跟着父亲到他朋友家去玩。那人家里的天井中,有一口大水缸,缸里养着几尾金鱼。那是很大的鱼了,红得发紫,紫里透着黑,静静地沉在水底,一动也不动。我拿根草棍儿,想去逗它们,父亲连忙拦住我,轻声说:“别吵,鱼在睡觉呢。”我问:“鱼睡觉,为什么不闭眼睛?”父亲答不上来,只是呵呵地笑。那笑声,隔着几十年的岁月,仿佛还能隐约听见。

  天快黑了,市场的棚顶暗了下来,缸里的水也变成了一种沉沉的灰蓝色。那些金鱼,渐渐地安静了,不再那样活泼地游来游去,而是聚在一处,像一簇一簇沉在水底的花。可即使是这样静静地聚着,那一片金色也还是没有散。在暗沉沉的底色里,一尾尾,一点点,像天空中最后的晚霞,不肯退去。

  我该回家了。走出市场,外头街上,华灯初上。汽车的喇叭,行人的笑语,热腾腾地扑面而来。我仿佛从一个很深很深的水底,忽然浮了上来。回头再看一眼那幽暗的市场深处,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那七个字,还在心里,静静地亮着:池面鱼游尾尾金。

  (作者为退役军人)

2026-03-27 4 4 嘉兴日报 content_282193.html 1 3 池面鱼游尾尾金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