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版:曝书亭

《如梦令:李清照南渡》

  何大草 著

  出版社:上海文艺出版社

  千年以来,李清照没有一部真正的传记,因为关于她的历史文献太少了。何大草是小说家,学的专业却是历史,他从史料中去发现人物,再以小说重构人物的另一种“真实”,未尝不是李清照的另一种“传记”。这本书写李清照南渡后的一段漂泊人生,想象一段不见于任何文献记载的生命旅程,不是为了翻案,只是因为不甘。事实上李清照在《金石录后序》里已经清清楚楚写下自己的不平,后人对此视而不见,是对女词人的不公。

  

  张择端《清明上河图》的早期绘本中,女词人曾现身于汴河宛若飞虹的拱桥。她捧着从香铺买的一匣香,挤在行人围簇的桥栏边,俯瞰着船公、纤夫奋勇争流,驱赶卸下桅杆的大船向桥洞里边钻。她蹙着眉、咬着唇,神情中有紧张和激动,仿佛心底也正在拉满一张危险的弓。

  女词人身边,赵郎的一只手以熨帖的方式携着她,另一只手则托着刚从大相国寺淘回的玉杯。那是宣和三年清明的事情,她已经过了三十八岁,嫁给赵郎刚好是二十年。而赵郎已经接了圣上的旨意,即将赴任莱州的太守。

  那时,女词人做梦也不会想到,一十一年后,即绍兴二年的清明,她会流落到烟花迷乱的江南,并搭乘一只小小乌篷船去祭奠赵郎的亡魂。

  清明总是多雨的,何况在江南。雨水舒缓而细密,她感到自己每一块关节的筋肉都在黑色丧服下松弛和倦怠。在慵懒的困乏中,她眯眼望着富春江的两岸青山,被雨水淋得又滑又亮。绿得透明的江流下,巨大、光洁的白卵石晃动着,圆润、柔韧,像沉睡着的丰腴而又寂寞的美人。她迷糊中想到了浑浊、多沙的汴河,感觉汴河恰似已在万里之外,百年之前。

  一滴雨水渗过乌篷滴到女词人的后颈窝,寒气一直往下,穿透了胸膛和肚腹……她的睡意全消了。乌篷船逆江平稳地航行着,接近中午时,靠向了东岸一座小小的码头。雨还没有停,但已给明亮的天光蒸成了湿渍渍的雾气。女词人从远处就已经看到,码头上立满了一长列一长列的黑衣妇女,给雨水浇透以后变得沉重而笔挺,就像沉默的鸦阵。码头后面数不清的黄葛大树一根一根地撑起来,从一条小道两旁漫上了起伏的山冈和危险的峭壁。墨绿色的岚气从看不见的谷底向上翻涌着。木鱼和经轮的声音,让荫蔽在山林拐弯处的庙宇,亮出了长满蓬草的一角飞檐。

  夫人,芦茨到了。船尾的艄公把手搭在橹子上,谨慎地说道。一身蓑衣和满脸虬髯,使他微陷的眼珠显出柔和的疑色。金兵刚刚退出江南,为兵火所破的城乡郊野到处是夹道的蓬蒿和死因不明的白骨。虽然这位单身的夫人常搭他的乌篷船,但他看到的总是一个漠然而又遥远的背影。女词人拿起一顶颜色很陈的竹笠站起身,一个漩涡向船头打来,她踉跄了一下,稍一犹豫,两只腿已经迈上了码头。艄公目送她高大的背影在吊孝的妇人中迅速地消失,只有那顶竹笠在黑色的潮流上徐徐流转。硕大而干枯的竹叶为江南的雨水滋润后,一片片伸展开来,又滑又亮。

  

2026-03-31 4 4 嘉兴日报 content_282574.html 1 3 《如梦令:李清照南渡》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