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 尚
从味蕾上感受春天,排行第一的当属野菜。野菜萌发于冬日,成长于冬春之交,长得性急的,往往在春节之前已有上市,虽然是捷足先登,但此时的野菜并不鲜嫩,反而有些少年老成的意味,株型较小却有几叶枯败,像个干瘪的小老头,这都是些不守规矩的早产儿,先天不足又性子太急,所以不待长成便未老先衰。但那份野菜独有的味道却格外浓郁。
实际上,这才是真正的“野菜”,人工种植的,这份“味道”便大打折扣,其中的些微差别,犹如军官的肩章,多一条杠少一颗星,外行人不大在意,行内的却天差地别。
野菜之“野”,要的就是这股味道,所以野菜千百年来还是“野菜”,人工种植只是最近才有,否则以野菜不择水土旺盛的生命力而言,早就应该如萝卜青菜一般成为农民的种植对象了。
野菜的口感有些干涩,做炒菜不大合适,然而和猪肉结合在一起剁成馅料却是天作之合,用来包饺子、裹馄饨、做春卷,它是上上之选,做汤时放上几株,味道鲜美又解油腻,吃过之后口腔清爽舒服,其他食材难以媲美替代。
我以前读词,有一句“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对“荠菜花”极其向往却不知其为何物,想不到这野菜就是大名鼎鼎的荠菜,野菜的小白花星星点点贴地而生毫不起眼,辛弃疾却把它当作春天的标志铭牌,想来辛弃疾也是十分喜好这一口的吧。
笋其实一年四季都有,但提起笋往往就是指春笋,在我们浙江称作雷竹笋,指的是惊蛰春雷响起时候的笋,有时又叫早竹笋、孵鸡笋,都是一个意思。
苏东坡曾把刚剥壳的鲜笋比作“骈头玉婴儿”,把笋的洁白鲜嫩描摹得惟妙惟肖,“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的苏东坡对笋的热爱无人出其右,苏轼的诗集中写到笋的诗篇竟然多达六十多首。
我年轻时无知,曾经以为竹子只是江南地区独有,故而也只有江南人享此口福。有一回出差到陕西,和西安朋友吃饭时吹嘘家乡美食,我觉得嘉兴的雪菜春笋他处无有,天下第一,怕他不明白什么是笋,比比划划想说明是竹子的嫩芽。说了半天他笑了,说我们的大熊猫吃的就是笋。我有些讪讪,反问他为什么印象中陕西人不吃笋,黄土高坡上哪长竹子?他说你这就是孤陋寡闻了,谁说陕西人不吃笋?在秦岭以南的安康、汉中、商洛等地,笋是有名的传统饮食呢。
说着话,朋友立刻加了一道菜,“清炒春笋腊肉”,那滋味,多年过去至今仍在记忆中留有余香。
这一次关于笋的贻笑大方,让我对笋的认识上了一个台阶,其实我国的竹笋产地分布极广,浙江福建,两湖两广,江苏江西还有云贵四川都是集中产区,以口味而言更是各有特点,各有千秋,但口味这个东西,主要是适应培养出来的。作为嘉兴人,我当然觉得还是本地的“杜笋”滋味最佳。
早春时节与野菜并肩而立的,还有一种是马兰头,最经典的家常吃法,是“香干马兰头”,把马兰头焯水切碎后与香干豆腐丁凉拌,撒几粒盐淋上麻油,那感觉是把春天送入嘴里咀嚼,最好是红梗鲜嫩的,味道更浓,青梗的稍差些,现在人工种植的则更等而下之。
马兰头地位特殊,在明代便登上了大雅之位,《野菜谱》中曾记作“马拦头”,因它在乡野间生长茂密,能拦住马的去路而得名,其实马兰头个头不大,匍匐生长在地上,不可能拦住马,都说马通人性,也许是马兰头这份春天的鲜嫩绊住了马蹄吧。
有一则谜语,谜面是“柳树无卯,三人同日”,聪明的你一定答出来了,谜底正是“椿”字。世上树木无数,但以“椿”字命名的唯独此树,足见古人对它的喜爱,《庄子·逍遥游》中有“上古有大椿者,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的典故,后来又产生了“椿萱并茂”这样的成语来寄托对父母双亲的美好祝愿,椿树的确是中华文明中的一种精神图腾,吉祥树。
世界的多面性同样体现在对待香椿芽的态度上,爱的人趋之若鹜,嫌的人避之不及,它那独具的风味正是争议所在,不过总的来看,还是爱它的人多。
即便同样爱它,方式也各有不同,南方人喜欢香椿炒鸡蛋,北方人则偏爱香椿拌豆腐,好比当红娘拉郎配,各自姻缘有着各自的幸福。
吃过这份叫“椿”的菜,才能感受到春天真的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