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暮时分：养老院里的日常与脆弱》

　　吴心越 著

　　世纪文景|上海人民出版社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五十岁之后，我进入了初老的年龄段，父母辈的养老问题更是悬挂于心的忧思。那些关于衰老与终点的描述，时常引起我的注意，我试图在他人的生活图像里，探索自己的前路，在老龄化的时代浪潮里，参与这个关乎所有人的公共命题。

　　近期在读吴心越《薄暮时分：养老院里的日常与脆弱》，作为一个五十余岁的人，我读这本书时，强烈地感受到了一种共鸣。曾经以为，“养老院”是遥远的、与自己无关的存在，是儿女不孝的代名词，是人生的无奈选择。可是，吴心越以近一年的现场田野调查为基石，以“小阿姨”的身份躬身入局，用生动的笔触、人文学者的观察，揭开了机构养老的真实面纱，让我透过书中呈现的粗粝日常，看见生命临暗时刻的迷茫与微光，读懂老龄化社会背后的结构困境和人性温度。

　　吴心越身穿护理员的白大褂，深入江苏某县级市两家养老院，参与扫地、喂饭、发放餐点、照料失能老人等日常工作，她倾听人们的谈话，观察他们的所作所为，记录下养老院的真实日常。她以社会学家的视角，聚焦于三类核心群体，勾勒出一幅交织着脆弱与坚韧、疏离与温情的生命图景：那些在身体衰朽与身份模糊中挣扎的老年住民，那些承担着“肮脏工作”并且同样面临“不安晚年”的护理员阿姨，那些在孝道与现实间反复权衡、既牵挂又想摆脱的家属，每一个群体的故事，都戳中当代养老的痛点，每一个人物的困境，都触目惊心。

　　书中最令人揪心的，是老年住民们被时光裹挟的尴尬与无助。吴心越记录下老人们的闲聊与抱怨。那些“画地为限”后形容自己“度死日”的慨叹，那些对城乡养老金差距的耿耿于怀，那些人老心不老、身也不肯老的生理反应和亲密关系，那些被当作“负担”的否定与自我否定，那些对过去的追忆与“回家”的渴盼，还有那些更让人破防的关于失智老人的描述，这些场景剖开了晚年脆弱的本质，不仅是身体的衰朽，更是尊严的缺失与价值的失落。

　　心越的记录，也见证着护理员的辛劳与委屈。养老院的护理员大多是中老年女性，她们大多经历了从农业劳动到低端制造业、再到养老服务的底层流动。她们负责清理大小便、擦洗身体、定时翻身等繁重肮脏的工作，既要应对失智老人的反复呼叫，又要平衡照护效率与人文关怀，还要符合院里的规定、尽力满足家属的需求，承担着生理与心理的双重压力。她们的职业生涯充满断裂与磨损，被“这把年纪了能做什么”的自我认知束缚，完成了对自身处境的合理化，护理工作是她们默认的不错工作，可是，她们在照料他人的同时，自身也面临着养老的焦虑，这种“老照老”的困境，更凸显出照料劳动的复杂性与伦理特质。

　　书中还刻画了家属群体的微妙心境，揭开了“孝道外包”背后的代际张力和现实两难。养老从来就不是一个家庭的问题，忙碌的工作、有限的精力、专业照护能力的缺失，让很多家属不得不选择将照护责任“外包”给养老院，有的家属探望时下意识地规避“污染”，有的则在孝道与自我生活之间艰难平衡，这种矛盾与挣扎，正是当代养老难题的真实写照。而养老院的“邻避效应”，更折射出社会公众的“厌老”本能，养老院被视为晦气的场所，老人们被隔绝在城市的边缘，成为不被看见、不被重视的群体。

　　作为一部扎根现实的民族志力作，《薄暮时分》力求呈现养老院的常态生活，为我们打开理解晚年生命的窗口。养老从来不是吃饱穿暖那么简单，当家庭照护日益走向社会化，我们怎样平衡专业与人文、制度与个体？当生命步入薄暮，我们如何守护每一个老者的尊严与体面？这是我们面对已经老去的父亲和母亲，正视正在变老的自己时，都难以逃避的问题，它关乎每个人、每个家庭，也关乎整个社会的文明底色。

　　薄暮时分，这是一个美好的意象。愿每一个生命，在薄暮时分都能被温柔以待；愿我们每个人，都能从容步入老去的时光，不慌不忙，向阳而行。

　　■林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