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天光尚好,花事未阑,去走走吧。
■姚文杰
春风行过江南,郊野便悄然披上了一袭金裳。海宁城外祝东村的几百亩油菜花,又开了。终究是按捺不住,趁着一个晴日,我骑上单车,带上相机,一头栽进那片漫无边际的金黄里去。
油菜本是极寻常的庄稼。作为典型的春花作物,它系着灶间一缕清亮的油香,更是庄户人家生计所托。冬种夏收,菜籽送入粮站,便是一年烟火生活的依托。人们俯身耕作,眼里只见收成,反倒忽略了这席卷天地的金黄。后来田畴更迭,成片的花海渐渐少了,像祝东这样年年如约盛放、执意守着一方野春的,倒显得珍贵起来。
漫步花田间,思绪不知不觉飘回童年。想起那时,我们钻进茂密的油菜地捉迷藏,花穗拂过肩头,落得满身碎金;赤脚蹚过田沟,拔一小篰嫩生生的羊草,那是我们儿时的“回家作业”;蹲在田埂边,手持剪刀,挑选肥嫩的马兰头,指尖久久留着青草清气。如今想来,那段沾着泥土气的往日,竟成了心底最柔软的乡愁。眼前这“油菜花开满地黄,丛间蝶舞蜜蜂忙”的景致,与千百年前的春天大抵也无分别。
风是轻的,拂过花梢,推起一层一层浪涛。香气也淡,混着湿润的泥土味儿,缓缓弥漫开来。看花的人渐渐多了,从独自漫步到结伴而行,每个人都在花海中找寻属于自己的春日仪式。有人静静伫立,有人忙着将春光收进相机,也有人举起手机,把田间的这份热闹,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那热闹是自在的,是春天随手赠予人间的温柔礼物。
走着走着,一幕鲜活的画面牵住了我的脚步。
几位阿姨,正挤在田间小路上留影。举自拍杆的那位,帽檐下的笑眼盛满阳光;有人拈起一枝菜花,轻轻别在鬓边,仿佛回到簪花的年少时光;还有人张开手臂,要把整片野地的金黄拥入镜头。发间的黄花、衣上的花粉,与身后的花海融成一片,连笑声都染上淡淡的甜香。她们用镜头接住春光,也接住了岁月里从未褪色的天真,多像从前在田埂上奔跑的我们,只是如今,眉梢眼角添了几分从容与安然。
再往前,另一幅暖景更令我驻足。
一辆轮椅,正缓缓碾过花田边的小路。推车的人脚步放得极慢、极稳,身旁一位男子牵着一只雪白的小狗,目光却时时落在轮椅中老人的脸上。老人静静地坐着,眉眼舒展,偶尔抬手指向风中轻摇的花穗,嘴角便漾开一丝浅浅笑意。身后的人时而俯身,为她理一理被风吹乱的衣角;时而举起手机,不急不催,只待她与花都准备好的一瞬,才轻轻按下快门。
我猜,这是子女陪着年迈的母亲,来赴一场春天的约。许多年前,或许是母亲牵着他们小小的手,在这田埂上教他们认野菜、讲菜籽如何变成清亮的油。如今,轮子代替了脚步,他们推着她,来看同一片花海。风还是那样的风,花还是那样的花,只是换了一双手来搀扶。阳光暖融融地照着,小狗在脚边活泼地嗅着泥土,他们话不多,只有低低的询问与温然的应答。这平淡的陪伴,比满野的金黄更温润,比春阳更柔和。
从前日子紧巴巴的,目光也紧巴巴的,只顾着收成,看不见身边的风景。如今日子宽绰了些,心却总向往开阔处,向自然寻一份安宁。这曾被忽略的寻常作物,褪去实用的外衣,竟裸露出一身纯粹的诗意。人们来看花,或许不只为花,更为在这安稳的辰光里,找一个驻足的理由,拾一点被风吹散的静气,也捡回一段藏在烟火深处的温情。
江南的春天是短的,花信匆匆。祝东的这一片金黄,恰如一枚金色的书签,夹在岁月的册页间。它是一方水土旧日的记忆,是大地慷慨的馈赠,如今,也成了人间绵长情意的温柔底色。
趁天光尚好,花事未阑,去走走吧。让风拂过鬓发,让阳光晒暖衣襟,看看花,也看看花旁的人。原来最好的光景,从不在远方,就在拂面的春风里,在寻常的相伴中,在我们深深眷恋的、这烟火人间的春天里。
(作者为退休干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