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是我碰到的跟煤矿有关的人,都对这片矿山充满了爱。”
“这本书留下的是非官方、个人化、带有目光感的记忆,呈现了历史的另一种面貌。”
“它打破‘江南无煤’的认知定式,为江南注入了硬核的工业基因。”
烟雨江南,不止杏花春雨;太湖之畔,亦有黑金传奇。4月12日,《江南有煤》新书分享会在嘉兴书城举办。
书的作者采菊与文学评论家王侃、嘉兴市作协名誉主席杨自强、湖州市作协副主席徐惠林等嘉宾齐聚一堂,围绕这部纪实作品与百年矿史展开交流。
《江南有煤》是采菊继《百年沪杭线漫行记》之后,又一部聚焦江南地域历史的非虚构作品。这本书以她多年田野调查与一手影像为支撑,记录1902年至2013年长广煤矿的百余年兴衰历程,清晰呈现了这段工业史与嘉兴、湖州两地密不可分的人文渊源,也为江南文化叙事补上了工业篇章的民间书写。
一次行走与一场打捞:
从铁路沿线到矿山深处
“写煤矿的这本书,实际上是《百年沪杭线漫行记》的一个延续。”分享会上,采菊讲起《江南有煤》的创作缘起与寻访历程。当时她走完了沪杭铁路后,意犹未尽,开始走杭长线。她沿杭长线走到长兴,来到正在修建的画溪大桥,三条铁路在此交会,其中一条通往牛头山。2009年,她顺着铁路进入矿区,当时只当作一次铁路探访便匆匆离开。直到2019年整理沪杭铁路资料时她才意识到,她感兴趣的铁路起源地在矿区,“长广煤矿就是范本”。如同巴金为创作小说《雪》亲赴长兴煤矿下井体验,采菊也怀着对历史的敬畏,踏上了扎实而漫长的田野寻访之路。
“原来江南人做过这么久这么久的南煤之梦”。正如书中所写,浙江省及苏南地区在近代之前从未有过成规模开采煤炭的记录。洋务运动时期,江南地区民众也曾在长兴、广德一带采煤,但只是短暂地缓解了因战争出现的江南煤荒。等到1957年初,浙江省委决定恢复长兴煤矿;第二年,长广煤矿公司成立。“本书记载的煤矿开采之事就发生在长兴与广德交界的那一小片山区,这是江南难得有煤的地区。”
采菊背着相机,在长兴、广德的山区辗转走访数十座废弃矿井,绘制矿区分布图,查阅矿志、档案与文献,寻访老矿工、家属与当地村民。2020年,她将前期拍摄的照片、收集的资料、记录的口述等逐一梳理,静心写作,最终完成书稿,并获得嘉兴市文化精品工程项目扶持。
在分享中,采菊也提到了寻访途中令人难忘的温暖瞬间:为拍摄龙山洼矿一处完整的斜井口,热心村民在雨后带她翻越荒山,穿过荆棘荒草,一路连滚带爬抵达现场;为拍摄六矿全景,她需要爬上高耸的煤堆,一名六矿留守的瘦弱女子主动帮她背负沉重的摄影包,在烈日下无遮无挡等候半个多小时,随时递换镜头。她说,在走访中遇到的每一个与煤矿相关的人,无论是否曾是煤矿职工,都对这片土地满怀深情,毫无保留和她分享记忆与故事。
深入走访调研后,采菊更为长广煤矿的特殊历史所震撼。这里煤层平均厚度仅两米,夹杂在疏松易坍塌的岩层之间,瓦斯浓度高,开采条件差,产出的煤热量偏低,煤矿长期处于亏损状态。但从民国时期匹兹堡大学冶金专业工程师远赴矿区勘探,到新中国成立后无数矿工前赴后继、冒着生命危险下井作业,浙江以不计成本的投入,坚持开采百余年。这背后,是特殊年代里“北煤南运”的现实困境,也是江南力求能源自给、保障工业发展的选择。在疫情期间的写作状态,更让采菊对这段历史有了更深的理解。在物资匮乏、生存至上的时刻,能源就是底气,长广煤矿的存在,也是江南在困境中求生存、谋发展的真实写照。
1983年行政区划调整前,嘉兴与湖州本为一体,人文相亲、地缘相连。长广煤矿的百余年历史,正是两地共同的集体记忆。据报道,先后有一万多名嘉兴人参与长广煤矿建设,嘉善、桐乡、海宁等地名曾被直接用来命名矿井,成为矿山之上鲜明的嘉兴印记。
分享会现场,书中写到的牛头山恋人、当年被裁缝铺姑娘留意的嘉兴矿工、从矿区插班而来的高中同学等人物也来到分享会现场。当真实的人与文字里的故事相遇,现场格外温暖动人。普通人的青春、奋斗、坚守与悲欢,让百年工业史有了温度,让渐渐远去的记忆重新被看见。
一场对谈与一种唤醒:
让工业记忆重回江南文脉
王侃在对谈中指出,《江南有煤》最珍贵的价值,在于它留存了非官方、个人化、带有目光感的记忆。“在她的写作当中能看到对卷宗、对田野考察所投入的巨大热情,带有强烈的具身感,就是我必须要亲自到场。”这种记忆不同于官方档案的冷峻客观,也不同于文学创作的艺术加工,它以真实、具身、在场的视角,呈现出历史的另一重面貌。
王侃提到,书中写到巴金与另一位煤矿子弟作家的创作,清晰呈现出文学叙事与历史叙事的差异,提醒读者文学可能对现实进行变形与美化。而采菊的书写,以田野调查的严谨与口述记录的真诚,在官方史与文学叙事之间开辟出一块真实而珍贵的中间地带,形成互为补充、彼此校正的格局。
“江南的煤矿明明是贫矿,但是我们为什么要开采它?采菊在这本书里作了非常好的解答。”王侃认为,长广煤矿在贫瘠条件下的百余年开采,构成一个深刻的历史辩证法场。“以个人目光摄入一个巨大的煤矿的兴衰”,这本书捕捉到时代选择、生存需求与区域发展交织而成的复杂力量。
杨自强用“独具慧眼、独具匠心、独特记忆”评价这部作品。他感受到采菊是在以律师的严谨与细致展开写作,“如同办案一般全方位梳理史料、核实细节、留存证据。”书中所配照片质感苍茫,与文字气质高度契合。全书语言冷静克制,秉持“如是我闻”的态度,不强行赋予宏大意义。“这种克制的书写反而更有力量,让作品的价值经得起时间检验。”
徐惠林认为采菊以一己之力践行“十百千万”文化书写工程:《十年菖蒲》《百年沪杭线漫行记》《江南有煤》以及计划中的《万年太湖》,每一部都扎根乡邦文化,书写被忽略的珍贵历史。《江南有煤》兼具存史价值与文学可读性,采用文献整理与田野调查相结合的严谨范式,以微观叙事串联起百年工业变迁,打破“江南无煤”的认知定式,填补了江南文化研究中缺失的工业维度。
徐惠林进一步谈到,这本书不仅是一部地方工业史,更是一次文化自觉行动。作品通过矿工口述等细节,抢救活态记忆,留存工业人文精神,记录普通劳动者的沉默贡献。如今长广煤矿保留着23万平方米工业建筑群,矿井、巷道、铁路、宿舍、学校、影院等一应俱全,长广旧址正通过“修旧如旧”的活化模式,转型为年代题材微短剧创制中心,从“工业锈带”变为“文化秀场”,而《江南有煤》的出版,恰为这场转型注入了深厚的历史底气与文化灵魂。
“从1902年有文字记载的开采至2013年浙江最后一个煤矿关闭,111年的时间,见证了江南人对煤炭的渴求和煤炭对江南工业发展起到的重要作用。”也正是在这些分享中,我们能体会到:采煤史本质上是一部生存史、奋斗史,更是一份关乎能源、家园与文明的深层记忆。
正如书中记录的,煤矿所在地正在持续推进绿色发展,通过更多人的努力,让几百座废弃矿山焕发出新的生机。
本次“好书有约“活动由嘉兴市文联主办,嘉兴市作家协会、湖州市作家协会、嘉兴市新华书店、嘉兴日报·江南周末联合承办,市作协秘书长尤佑主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