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杰慧

　　你若要赴嘉兴，最好便是此时。

　　江南的春意，这几日已是酣畅淋漓，整座城市都浸润在和煦春风里，藏不住，也收不尽。南湖岸边杨柳婀娜，千丝万缕拂过水面，恰是徐志摩笔下“河畔的金柳，是夕阳中的新娘”；海盐塘两岸，绿意浓得像化不开的潮，追赶着列车远去，把“春来江水绿如蓝”的诗意，捎向远山，寄往江海。雨后竹林散发着泥土的清芬，荒野沟渠透出新抽野菜的嫩色，街巷小店中售卖着当令最爱的“青团”“尺糕”。

　　嘉兴籍著名作家朱樵曾说，嘉兴的春天，是从碗里开始的。

　　我深以为然。二十四节气是稻桑农耕的时序，马兰头、春笋、螺蛳、新蚕豆便是江南递来的春日请柬。清明刚过，笋尚带泥，马兰头嫩得掐得出水，河蚌螺蛳正肥美，田埂间蚕豆已悄然挂荚，人间鲜味，尽数应时间的要求而来。此时最宜寻一处乌镇或西塘的临水旧宅，推开木窗，看流水蜿蜒，泡一壶新茶，摆几碟时鲜，才算不负春光，不负江南。

　　趁着兴致，偶在朋友圈题小诗一首：“春光正好草色新，禾城至味哪里寻？良辰莫负同把盏，人间烟火醉江南。”字句粗浅，只为寄兴，却引得一众友人应声相和。

　　有人赞春光，有人携酒赴约，有人愿献厨艺，有人乐意为宴助兴。雅集之意，不在铺张，而在心意相通，风物相宜。一念兴起，便想借“二十四节气时令宴”之意，设一席春宴，承禾城饮食之雅，聚知己同尝时鲜。

　　忆昔曾与名厨合作，共制金庸侠客宴，洪七公叫花鸡、金丝御鸭，皆成佳话；今春风正好，何妨再聚文闲居，以时令入馔，以烟火慰心。我们的闲，是江南独有的从容。主人对吃食极是讲究，清晨与傍晚采摘的菜苔，滋味自有分别，这份对时序的敬畏，对本味的执着，近于梁实秋写吃的雅致，更藏着水乡人对生活的珍重。春宴菜单，便在闲话间慢慢铺陈，一字一句，皆是心意。

　　嘉兴菜向来四时有序，丰俭有度，不尚虚华，只求应时、求真、得体，酸甜苦辣，皆合世情，亦合人心。

　　那就先设冷碟六味，开篇便见诚意。当家白斩鸡，皮黄肉白，斩切齐整，骨间微带血丝，方显嫩滑地道。蘸沈荡古法酱油，皮脆肉鲜，满口都是散养土鸡的阳光清气，无燥无寡，只余本真。秘制猪肝更是席间一绝，切得厚薄均匀，油光温润，入口粉糯无腥，秘制酱汁咸甜回甘，尽得禾帮菜温润中和之妙。再配新塍酱黄瓜、皮蛋拌豆腐、香干马兰头，绿莹莹一盘，拌入麻油，清鲜爽口，恰似把春风盛进碗中。一碟自腌莴笋，更添清趣，开胃醒神。冷碟落桌，热菜次第而上，十道时鲜，方是春宴真味。

　　再来一份窑墩缸肉，以陶缸慢火焖煨，不似铁锅急炖，更显醇厚。成色块如琥珀，方正温润，盛于青瓷，颤巍巍冒着热气。筷尖轻触，皮肉自开，入口即化，肥而不腻，是时间煨出的醇厚，是火候养出的鲜香。清蒸湘家荡白水鱼，必得湖鲜上品，肉质细如豆腐。只以姜丝料酒去腥，蒸毕淋一勺热油，滋啦声响，鲜香四溢，清鲜入骨，不负“人间至味是清欢”。有鱼有酒，方不负江南春风。糊辣炒鳝丝，是徐志摩归乡必点的乡味。名中带辣，实以胡椒提香，鳝丝酥软，汤汁浓鲜，辛香隐约，回味悠长。韭菜炒蚬肉，则是春日家常至味，谷雨韭菜鲜嫩，河蚬清甜，大火快炒，辛香与鲜润相融，满是水乡烟火气。

　　更有船娘茄子，藏着南湖旧韵。清代嘉兴人顾仲在《养小录》中所记，船娘巧手烹制，一菜一典故，一味一风雅，尽显禾城饮食的文气与巧思。

　　点心么，选刘同兴绿豆糕、五芳斋鲜肉粽，软糯香甜，各有风味。酒用十年陈西塘老酒，温润绵长；茶取梅湾街谷雨野茶，清醇幽远。茶酒相伴，浓淡相宜，一席春宴，尽是江南情致。

　　我们认真商议菜单的时光，亦是享受。对家乡风物的眷恋，对乡土人情的牵挂，都在闲谈里，在期盼中，在一饭一蔬间，慢慢沉淀。朋友圈的邀约，倒该趁早删去。再聊下去，赴宴之人络绎不绝，只怕二十四桌也难容下这份江南雅兴。

　　酒未酣，人已醉。醉不在酒，而在嘉兴满城春风，在一口应季时鲜，在绵延不绝的人间烟火，在鱼米之乡养出的安稳与温柔。

　　醉卧春风深巷里，一茶一饭，皆是江南；一鲜一味，尽是乡愁。

　　（作者为嘉兴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