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贤龙
到湖州工作后,那曲《太湖美》的旋律常伴耳畔,而“短笛芦花深处吹”“水天光照碧琉璃”的诗意画卷,也成了眼前寻常的风景。在这里,我深切地领略着太湖独一份的宁静与优雅。
不久前的一个周六,回老家喝喜酒,午后有一段较长的闲暇时光。我的老家位于钱塘江北岸,步行至江边不到半小时。久离家乡的我,突然想去看看钱塘江,看看与太湖水不同的钱江潮。夫人总是善解人意,开着车,陪我去看潮。不过十多分钟,我们就到了盐官——这个以潮闻名的古镇。
一进入景区,便可见那座巍峨的镇海塔矗立于蓝天之下,塔下游人如织,热闹非凡。我心里嘀咕:莫非是潮水还未过去?连忙拿出手机查了一下,果然,那天的潮汛正好赶上下午这个时段。于是我们顺着人流,信步向江边行去,静候那闻名天下的钱塘潮。
江畔一组青铜雕塑吸引了我的目光,以前来过几次,却没注意。走近细看,铭文记录了一段百年前的雅事:1923年秋,诗人徐志摩邀集了上海、杭州的友人同来海宁盐官观潮。雕塑旁还附有一张珍贵的黑白照片,上面正是当年那九位风华正茂的名士:徐志摩、朱经农、曹诚英、胡适、陶知行(后改陶行知)、马君武、Ellery(美国学者)、陈衡哲、任鸿隽。他们并肩立于江岸,衣袂飘然,神情闲适,仿佛正谈笑风生。
作为海宁人,我竟不知家乡曾有过这样一桩文化盛事,不禁既惭愧又自豪。这九人无一不是当时知识界的翘楚,他们的这次聚会,可谓星光璀璨。想象一下,在那个交通、通讯均还不便的年代,能将这些繁忙的名人聚集到一起,该是何等不易。我不知道那次观潮对诸位先生女士各自的人生、对后来的社会文化产生了怎样的影响,但百年后的今天,站在这组栩栩如生的雕塑前,我却感受到一种跨越时空的亲切与温暖。
感谢海宁的当家人,以这样的方式铭记这段佳话。也许对这九位而言,这不过是人生中一次偶然的闲暇小聚,但在百年后的我们看来,却仿佛一阕凝固在时光中的诗。人的一生或长或短,知交相约并非易事。能在一起工作、学习,日日相见,是缘分;能跨越千里而来,共赴一江秋潮,更是值得珍视的情谊。
“潮来了!潮来了!”人群中突然响起阵阵欢呼,打破了江边的宁静。我和夫人从雕塑前转身,向东南方向极目远眺。但见水天相接处,一道细细的白线缓缓浮现,如同有人在蔚蓝的画布上轻轻画了一笔。那白线渐行渐近,逐渐变粗、变长,轰鸣声也由远及近,如同万千战鼓同时擂响。正像胡适当年描绘的潮之壮阔:“忽然东边潮水大涌上来了……远望去很像无数铁舰首尾相接着,一齐横冲上来。”不过片刻工夫,潮头已奔至眼前,如同一堵水墙般呼啸而过,气势惊人。
观潮的人们此刻都成了摄影师,纷纷举起手机记录这激动人心的瞬间。潮头向西奔腾而去,江面上留下层层波纹,在逆光中看去,竟如沙漠中风雕出的连绵沙丘,壮美而又带着几分神秘。那日是农历初九,正值小潮汛,潮水虽不如中秋时节那般排山倒海,但也另有一番灵动秀美。做保洁的阿姨在一旁自言自语道:“到了十五,又是大潮汛了。”望着潮水,我想,这九位先贤若在此,看到的应不只是自然之力。徐志摩大抵会看到冲破一切的自由浪漫,胡适会看到点滴汇聚的改造之功,陶行知则会看到这万众瞩目的澎湃,正源于千万滴水珠最朴实的实践……他们的信心,又何尝不是一种人生的潮汐?
是啊,有小潮的含蓄,才有大潮的磅礴,这是自然的规律。其实何止江潮?自然界万物莫不如此,人类社会、经济活动乃至人的情绪情感,也都遵循着类似的节律。有低潮才有高潮,有沉寂才有迸发,有平淡才有绚烂。有些日子我们难免情绪低落,有些夜晚我们辗转难眠,但只要我们懂得等待、学会期待,总能走出低谷,迎来阳光灿烂的美好生活。
回望那组雕塑,九位先辈的身影在夕阳下熠熠生辉。他们泉下有知,或当欣慰,百年后的今天,会有人站在这里,透过岁月的烟云遥想当年的盛况。而今天的我们,站在自己的潮汐里又将激荡起怎样的浪花,给百年后的人们带去温暖与启迪?
潮水已远去,江面重归平静,好似风吹水面的太湖。如同诗人徐志摩曾抱怨过的“不知趣的西窗”,它固执地放进午后三点的阳光,也固执地让今人与古人在同一片光晕里相遇。无论是面对这钱江潮还是太湖水,我的心潮却都依旧澎湃……
(作者为在职公务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