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子
早晨,开车回村上班,沿着熟悉的学稼路缓缓左转,驶入225乡道。路口,一团粉红猝不及防掠过眼角,轻盈又浓烈,来不及细细端详,它又轻轻落在车后了,忍不住在后视镜中回望。
那是一株桃树,未经修剪,树形自然而然,树冠大而浑圆,像一把火炬。每日从这里经过,但从未留意过它的存在。它突然绽放,褪去一冬的所有含蓄。粉红花瓣层层叠叠,像待字闺中不饰妆容的村姑,一日淡妆浓抹成了美丽的新嫁娘,令人啧啧称艳。
这一株桃花醒了,便唤醒了江南整个春天。
油菜花铺成金色的海,风过浪涌,浓烈的菜花香携着春日阳光的暖意;蚕豆花缀在叶片上,紫白相间;豌豆花从藤蔓里伸出来,深紫浅紫,玲珑可爱,风一吹,花影晃动,似有细碎的声响,轻得像耳语。果园里,果树们争相来赴约,桃花粉得似霞,梨花白得像雪,风过处,花瓣簌簌飘落,落在青草上、田垄间、小河里,这落英缤纷的样子是最温柔的江南春日。路边景观植物也不甘落后次第绽放,梅花的残香还未散尽,红叶李花便一树一树地开了,细碎的白花如云似雾,玉兰花擎着素白花瓣,亭亭玉立,将江南的春晕染得姹紫嫣红、香气氤氲。
这万紫千红的喧嚣里,少有人留意,一株麦子开花了。
海子在诗中写:“麦浪,天堂的桌子,摆在田野上”,周杰伦在歌里唱“远处蔚蓝天空下,涌动着金色的麦浪”。文人墨客的笔,总偏爱那片金色的麦浪,却极少描摹这不起眼的麦花。
我在去寻访馀粟桥的路上,经过一块麦地,第一次看见麦子开花。一片麦地开花了,用成千上万根本不能形容这细碎花开的浩荡与盛大。我兴奋地拍了照片给父亲看,父亲笑我的大惊小怪,麦子要结实当然要开花,稻子也开花,你都没见过吗?
我语塞。我是真的没有见过。看,不是见,或许看到,却从未见过。
在城里待得久了,习惯了以时钟计时,嘀嗒嘀嗒,精准而冰冷,日子被切割成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周七天,匆匆忙忙,忘了时节的脚步。在乡下,时光自有它的刻度,不是时钟的数字,而是花开的模样。桃花开了,春便来了;麦花开了,夏便近了;榉树叶浓了,日子便深了。
让自己慢下来,停下来驻足,看时光在草木间悄然流转,站在榉树下,看一片新叶出芽;立在桃树旁,看一朵桃花绽放;蹲在田埂边,看一株麦子扬花。
麦子在清明前后开花,此时气温回暖,麦子褪去青涩,青绿色的穗壳微微张开,细碎的麦花藏在其间,白中带黄,小巧得几乎看不见,若不俯身细看,不会发现它的悄然绽放。麦子花期极短,仅三五天。父亲说:“麦怕清明连阴雨”。清明时节正是麦子抽穗扬花期,却也是雨水最多的时候,如果连日阴雨,会影响授粉,麦穗瘪粒儿就多,产量就不高。
从植物学角度而言,麦花属颖花,由外稃、内稃、雄蕊三枚、雌蕊一枚及浆片组成。麦子依赖风力传粉,麦子开花对温度和湿度有着严格要求,最适宜的温度为15℃至25℃,湿度保持在60%至80%,温度过高或过低、湿度过大或过小,都会影响授粉。正如另一句农谚所云:风扬花,饱塌塌;雨扬花,秕瞎瞎。
麦子开花是静悄悄的,却又是齐刷刷的,麦田在一夜之间缀满细碎的白色花影,这短暂的绽放,维系着一年的收成,错过了,便是一整年的遗憾。
麦田尽头,几幢农家小楼灰瓦白墙,几分旧时光的斑驳,几分素净的现代,几分烟火暖意。屋里有一家新开的窑烤面包坊。将面粉加水、揉匀发酵,放进窑炉,柴火慢烤,麦香便在烟火中升腾,从青涩的麦香,酿成醇厚的面包香,每一口,都是土地的馈赠。
屋前栽着一株大榉树,新叶初生,春意盎然。江南人家素来有“屋前榉树屋后朴”的习俗,“种榉”与“中举”谐音,是对家族子孙应试中举出人头地的期许。屋后栽朴树,象征着俭朴持家,也似有仆人默默相伴。村边还有一座叫作“馀粟”的古老石桥,它的名字取自更古老的典籍,“农有馀粟,女有馀布”。这世间最好的生活,不正是三餐有饱饭、四季有衣衫,儿孙成才有希望吗?
麦子开花的季节,读懂了寻常日子最珍贵的答案。
(作者为在职公务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