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版:烟雨楼

没有说出口的话,叫莫言

  ■王加兵

  

  莫言来了,我可怎么办?我的周末必须无条件献给长距离拉练。

  我的朵儿给我支招,你跑过去,再跑回来,来回凑足30公里。对,路虽不是那条路,里却是那个公里。

  我脱下刚穿上的文学衣装,换碳板鞋,换运动背心,都是草绿色的。四月既需要诗意盎然的绿草茵茵,也需要铿锵有力的碳板声声。

  从南湖的家出发,抵达伍子胥的山,湖山之间,文学开路。一路向东,迎面皆是耀眼的光芒。路上只有我一个,以双腿运动的形式赶路。红绿灯前,电动车滴滴叫个不停,它们挤兑我。快速路口,蓝牌的绿牌的,挤眉弄眼,它们嫌弃我。交警拦下我说,“路上跑步,慢点,车子多。”

  已经很慢啦,我只是以4分50秒/公里的配速去追莫言。若不是年纪又大了一岁,追莫言,起步4分配。

  到得太早。不是去得早,是我配速太快,缩短了时间。我与莫言的距离不变,配速越快,相见的时间越短。而莫言正在胥山文艺村里散步,走过大草坪,走过喜宴中心,走过流水石桥。四月的光伴着,水乡的风吹着,一群人前后簇拥着,他缓缓向讲课的礼堂走来。

  “莫言老师,我以4分50秒/公里,从南湖跑到你在的胥山。”

  莫言微微一笑,“不必太快,文学是慢功夫。”

  终于开讲了。“怎么写,写什么”,这堂课的话题不新鲜,与我跑马拉松“怎么跑,跑什么”一样。但上面坐着的是一肚子故事的莫言呀,我安静地听故事,一并记录着麦子抽穗一样的写作精髓。

  蒲松龄给予我启发,“茂腔”“泥塑”“剪纸”给予我营养。

  写别人没写过的题材,用别人没用过的语言。

  要新颖,要创新,善于在传统与现代的边缘寻求突破。

  40分钟,戛然而止,莫言老师的讲课准点结束。40分钟,刚好是校园里一节课,准时开讲,准时下课,莫言老师是位不拖课的好老师。好老师不会拖堂,讲故事的人不会冷场。很快,你问我答,莫氏智慧和幽默,精彩上演。

  众声喧哗,提问的机会难得。我跑到台前立柱后,亲切地喊着主持人黄亚洲老师,试图私下要个提问机会。亚洲老师时刻关切台上台下,只回头简单看我一眼,微微一笑。我早晨跑过来的路上,一位胥山村卖草莓的大姐,她在摊位里也这样朝我微微一笑。

  我在台前守候了两个问与答,终究没有提问的机会。机会都给了文学之外的话题,莫言一直在答复,乌镇的往事,余华的黄酒,天堂蒜薹之歌。现场不时笑声四起,莫言正笑谈“余华认识600个汉字,我起码认识5000个汉字。而我的影响没他大,我的书也没余华卖得多……”“我回去把胥山的一天一夜,写成诗,写成文,写成书法,整理成十万+。”果真,小说家们都是语言大师,只言片语,生动有趣。幽默如他,智慧如他,天真如他,虽讳莫如深,依然如渭水边那位渔夫一样,一线一钩,一点饵料,足矣。

  他在现场与大家欢快地互动。我悄悄退回,心里已有了答案。我关于文学与马拉松的话没有说出口,他听到我的声音又能怎样?他可以教我“写什么,怎么写”,但无法给予我关于马拉松的细节渲染和形式营构。他没跑过我的马拉松,我的路只有我一步一步跑,我的文只有我一篇一篇写。

  近一个半小时的活动热热闹闹结束。大家都快乐着,像是以欢乐跑的方式参加一场人心鼓噪的白金标马拉松。一个半小时,有人跑了半程21公里,有人跑了迷你5公里。都在跑,都在兴奋。

  人散后,停车场在堵车。只堵车,不堵人。脱下外套,打开运动模式,提提腿,转个弯,顶着文学的灿烂阳光,上路,回家。

  路跑没几步,有人亲切地招呼,“加兵,别跑了,我送你回家。”是一起听课的嫣然。降速,降速,我的降速比刹车快。我没有跑崩,只是及时做个英明的决定,与其被马拉松的收容车拉走,不如钻进文学的回程车里。

  路上,嫣然一直快乐着:“你的马拉松文章写得怎样啦?”

  “我想问莫言,只可惜他没有听到我的声音。”

  “做自己的事,不必在意被看见。如果你是胥山的亭亭长松,行人自会走过来。如果你是南湖的悠悠白鹭,游客会起身追随。”

  嫣然说得有道理。嫣然做文化阅读推广,一本一本读,一场一场做。道友们说:“一个人可以跑很快,一群人可以跑很远。”有人驰骋赛道,享受奔跑,有人漫游书海,领略蔷薇晕染的乡野春色,万事都是一个道理啊。

  至此,我这个周末的长距离拉练宣告半途而废。

  这都是我孤独路跑时没有说出口的话,就叫莫言吧。

  莫言在胥山

2026-04-28 4 4 嘉兴日报 content_285608.html 1 3 没有说出口的话,叫莫言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