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版:烟雨楼

我的宝藏妈妈

  ■小草儿

  

  清明假期回家,发现“三八”节给妈妈买的鲜花,她一直舍不得扔,还在小心翼翼地为一束已经枯萎了的花浇水。我心里忽然一酸,我的妈妈,她那么用力地留住每一份微小的爱与美好。

  妈妈已经70岁了,生在物质匮乏的年代,作为家里的长姐,她只读了半个学期的书。可在我看来,我的妈妈是一座宝藏,她身上藏着太多被时光掩埋的才华与韧性。如果她能生长在现在这个时代,我相信,她的人生绝不会只有一种底色,而会绽放出无数种灿烂的可能。

  她可以是位才华横溢的艺术家。小时候农村文化生活贫乏,为数不多的娱乐是送戏下乡。每到冬天农闲时,会有越剧团下乡巡演。妈妈就会带着我去看戏。印象中冬天的农村经常下雨,道路泥泞不堪,妈妈背着我要走一个多小时才能到。回来后,她能把戏里的唱段学得惟妙惟肖。每天早上,只有她给我唱越剧我才肯起床。除了唱戏,妈妈模仿别人说话也极其逼真。我们家在秀洲新塍和桐乡交界处,本地大致有三种口音:一种是我们村的,爷爷那一辈从绍兴、萧山等地迁过来,这种口音叫“绍兴话”。另一种叫“本乡话”,而新塍的“本乡话”和桐乡的“本乡话”在语音语调上又有不同。妈妈经常去附近的运河农场打工,回来后总会绘声绘色地向我们描绘工作场景中不同的人说的话,模仿他们的语音语调,能够以假乱真。有好多次,我们一家人在家聊天,邻居以为我们家来了很多人,过来凑热闹才发现,原来是我妈在模仿别人说话。妈妈总是把在外面打工的经历说得那么生动有趣,以至于有一次,还是初中生的我非要跟着去给树苗拔草。去了才发现,太阳又晒又热,还有各种小虫子,弯着腰拔草一小会儿就腰酸背痛,可这些苦,妈妈平时从不提起,她把生活的苦都过滤掉了,只给我们看生活的甜。

  她可以是位职场上干练的高管。社会在发展,妈妈不再满足于只去农场做农工。上世纪90年代,濮院羊毛衫产业蓬勃发展,边上很多人都成了小老板。妈妈就到羊毛衫厂打工。她虽然不识字,但是思路清晰,做事有条不紊。几十个品种,每个品种还有不同尺码和颜色,妈妈从未出过错,很快就成了老板娘的得力助手。那时的私人小作坊没有严格的上下班时间,有活计的时候忙到半夜也正常,可妈妈从没有因此而在生活上怠慢我们——烧早饭,做家务,干农活,忙到脚不沾地。她经常说:“人家把活交给你,老板也是付出了成本和代价的,货物质量有问题就是断人生意,这种事情千万做不得。”所以她宁愿自己辛苦一点,也要把工作做好。随着年龄增长,妈妈的眼睛渐渐做不了这些精细活,我们让她在家休息,可是她闲不下来,又去给做园艺的老板打工。因为她工作细心又不偷懒,很快就成了一群老太太的小领班,每天收工了还和老板娘讨论工作,在工作群里安排第二天的工作任务。她不识字,全靠发语音和大家沟通,但从没出过错,深得老板娘信任。

  她还可以是位诗人。她骨子里住着一个对生活充满诗情画意的人。我记得小时候,她会跟家里的小鸡小鸭说话——“乖,多吃点,长壮实些”,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地里的庄稼在她眼里也不是草木,而是有脾气的伙伴:谁渴了,谁晒蔫了,谁该施肥了,她一边干活一边跟它们唠叨,仿佛真能听得懂回应。我们家养的蚕宝宝从来病少、个大,茧子白生生圆滚滚,产量几乎年年都是全村最高的。邻居婶子来讨经验,妈妈只是笑:“我就是跟它们多说了几句好话。”

  有几年,爸爸生病,家里刚造了房子,一家人一个月也吃不了一次肉,可妈妈总能把蔬菜做得花样百出,连吃萝卜干都被她说得像在尝人间珍馐。有几年她帮我带孩子,她会给孩子唱自己编的歌谣,而且几乎天天不重样。

  我一直遗憾妈妈没能赶上好时候,可她自己从不这样想,她总是很满足,也很惜福。像无数那个年代的妈妈一样,她含辛茹苦、勤俭节约、忍辱负重,从不说自己辛苦。从小到大,妈妈向我展现的,都是生活里美好的那一面。她总能把那些无奈的处境,转化为“这是我们的理智选择”,让我们觉得只有我们这样做,别人还不知道其中的妙处呢!

  长大了之后看电影《美丽人生》,看到那位父亲为了保护孩子的心灵,把在集中营里遭遇到的一切都解释成一个游戏,我立刻就想到了我的妈妈,她也是这样,总是让我看到生活中美好的一面,忽略那些不尽如人意之处。她给了我战胜困难的勇气和力量,让我觉得,能来人世间走一趟,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我的妈妈,她本身就是一朵不肯凋谢的花。岁月可以枯萎她的花瓣,却夺不走她向光而生的姿态。而我,愿意用余生做她那束永不枯竭的清水。

2026-04-28 4 4 嘉兴日报 content_285610.html 1 3 我的宝藏妈妈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