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一部以长啸村为背景的微电影《我和我的村庄》在英国电影节Odyssey上获评最佳企业可持续发展影片奖。影片讲述了长啸村由“养猪村”蝶变为“零碳村”的故事。正如电影中所说的那样,伴随着“千万工程”的深入实施,长啸村这个曾经以养猪为主、环境脏乱的经济薄弱村,用10年时间完成了华丽转身,让5.2平方公里的村域土地焕发出新的生机与活力。
如今,漫步长啸村,昔日猪粪遍地、气味难闻的景象一去不返,取而代之的是干净整洁的江南水乡村落,以及“棚上发绿电、棚下长珍菇”的现代农业奇观。本期,百村行采访组走进海宁市袁花镇长啸村,听小村蝶变的“菇”事,看小村欣欣向荣的“光”景。
■记者 应丽斋 卢伊琳 插画 张利昌 图片由长啸村提供
【提问】 一个“一无所有”的养猪村,凭什么10年翻身?
长啸村在海宁的东边,与海盐三镇交界。海宁的发展是向西看的,靠近杭州的许村先富起来,东部曾被海宁人称为“改革的东风吹不到的地方”。这个村没有山、没有水、没有任何优质自然资源,用村民的话说,就是“资质平平”。
十几年前,村里最突出的产业是养猪。1000来户人家,300多户养猪,多的养十几头,少的养一两头。走进村子,臭气熏天,污水横流,走路都要捂鼻子。
2013年,嘉兴启动生猪退养。对长啸村来说,这是一道“必答题”,也是一道“生死题”——猪棚拆了,老百姓每年少了几万到十几万元的收入,怎么办?
当时的村书记许国初认为,检验基层一项任务的完成与否,不应该只着眼于“上级满意”,还要看老百姓“是否舒畅”。他认为,如果把猪棚拆了,老百姓的收入来源断了,那是要被大家“戳脊梁骨”的。拆猪棚的目的是让老百姓过上品质生活,而品质生活又是需要经济基础作为保障的。猪棚拆了以后怎么办?这是摆在许国初面前的难题。他带着村干部四处考察,最后盯上了食用菌种植。种菌菇污染少、效益高,一亩菌棚的年收益能顶好几亩庄稼。但问题是,搭棚买设备前期投入大,村民心里没底。
许国初是企业家出身,当年在上海办厂,村里请他回来,一干就是30多年。他脑子活,胆大心细。那时,恰巧袁花镇正在打造“阳光小镇”,大力发展光伏产业。他主动找上全球光伏巨头晶科能源,提出一个大胆设想:棚上发电、棚下种菇。
2015年,全国首个“农光互补”食用菌基地在长啸村建成。村集体出资800多万元建了71座大棚,顶上铺满光伏板,底下种菌菇。光伏板既能发电又能遮阳降温,一举两得。种植户交租金就能“拎包入住”,省去了自己建棚的成本。如今,这个基地年产食用菌200万棒,产值超2000万元;光伏电站年发电550万千瓦时,减排二氧化碳4350吨。
但这个故事的深度,远不止“光伏+蘑菇”的技术创新。真正的启示在于许国初做事的方式。
他有一句话,村里人都记得,“当村干部是不能坐在办公室等村民上门的,必须走下去,走到群众中去,坐在办公室里都是问题,出去了都是方法。”建基地时全国没有先例,他每天带着村班子、施工方、种植主体到现场,发现问题当场解决。遇到技术难题,他自己开车到农科院请专家。
许国初认为,基层工作一定要把上级要求及指示批示精神与基层实际相结合,不能机械地照搬。第三轮“低散乱”企业腾退时,退出来的厂房怎么办?按照当时惯常做法是全部拆除,土地指标腾出来折现。但他认为“一刀切”也不是科学的办法,于是根据村里的需要,把腾退的厂房回购过来,改成了文化礼堂、老年食堂、村史馆、健身房等。他说:“拆了就是一堆垃圾,留下来能服务老百姓。”这一手,既执行了政策,又盘活了存量资产。
他心里装的全是村里的事,做心脏支架手术没几天就回来上班,脚踝摔伤拄着拐杖还跑工地。村民说:“他对自己和家人都没这么上心。”
30多年,他把一个“一无所有”的穷村,带成了全国文明村、省3A级景区村庄、海宁市明星村。近两年,长啸村村集体经营性收入稳定在350万元以上,最高时达到了420万元。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富起来之后,下一步往哪走?
【追问】 光鲜之下,长啸村为何又陷入“成长的烦恼”?
2021年,长啸村抓住“花溪侠影”美丽乡村风景线建设的契机,启动了农文旅融合。村子有了好听的名字——“舟陌长啸”,谐音“周末”,主打短途游。食用菌基地变成了“光鲜世界”景区,可玩、可看、可体验。村里还建了研学基地,推出以菌菇为主题的课程。
但几年运营下来,现实并不乐观。
徐燕,这位2025年7月刚接任村党委书记的年轻人,把问题看得很清楚:“客流不稳定,市场竞争非常激烈,整个运作下来,仍然有很多需要开拓的空间。”她直言,村里的旅游公司“实际经济效益尚未达到反哺集体经济的目的,仍然处于平衡状态”。
问题出在哪里?
首先,专业度不够。乡村旅游是一个成熟的赛道,需要专业的运营团队、稳定的客源渠道、有竞争力的产品体系。长啸村虽然有好的资源,但运作并不专业,“这个赛道的资源还是有些紧张”。
其次,核心产品“叫好不叫座”。桑黄是村里的特产,被称为“森林黄金”,一公斤卖6000元。它已被列入中医药库名录,但普通消费者对其望而却步。村里想把它做成茶饮、袋泡茶,提高接受度,但真正打开销路还需要突破医保准入等瓶颈。“对外人而言,它还是比较陌生的。”徐燕说。
再次,村集体的强村公司在物业经营、旅游公司等方面进行了探索,但多数项目只能实现“自身的基本平衡”,远未到反哺村集体的时候。
这些“成长的烦恼”,其实暴露了一个深层问题:一个靠“能人驱动”快速崛起的村庄,当进入“高位运行”阶段后,如果没有专业的运营能力、没有可持续的产业闭环,很容易陷入“有亮点没流量、有产品没销量”的尴尬。
但长啸村也有它的“运气”。河对岸的神仙湖景区,去年到现在涌入了200多万人次的游客,成了网红打卡地。这200多万人次的流量,是长啸村最大的外部机会。
徐燕的思路很清晰:在河道上新建一座步行桥,让神仙湖与长啸村从物理上贯通;把桑黄摆进景区的咖啡店,推出联名特调饮品;主打亲子客群,做菌菇采摘、割稻子、抓泥鳅等农事体验。“让小孩子喜欢来,家长就会跟着来。”
这个思路背后是一种“打开边界”的思维。长啸村的文旅不能只盯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而要主动融入更大的流量池。越开放,越有活力。
但问题又来了:谁来推动这些事?许国初退休了,新书记能接得住吗?
【叩问】 从老书记到新书记,一根接力棒如何传递才能不落地?
2025年7月,39岁的徐燕正式接任长啸村党委书记。她的前任许国初63岁,在这个位置上干了30多年。
徐燕不是本村人,老家是隔壁黄湾镇的。她大学毕业后,作为大学生村官被分配到长啸村,一待就是10年,从村官做到副书记、村委会主任。2020年她考进镇里的事业编制,在党建办组织条线干了5年。如今,组织上又把她派到了长啸村。
这个安排不是偶然的。
许国初做得太好了,直接把村子做成了明星村。但“能人治村”模式有一个天然的弱点:能人退了怎么办?村班子里有没有人能接?许国初的威信是30多年攒下来的,任何从村里提拔上来的人,都难以在短时间内获得同等的信任。
组织上选择徐燕,看中的是她的“链接能力”。她在镇里工作过5年,熟悉各条线的资源渠道。“整个村庄的资源是定量的,上级的政策和资金也是稀缺的。谁有能力争取到更多资源,谁就能给发展创造更多条件。”徐燕这样理解组织的考量。
但资源协调能力只是“入场券”。真正考验她的,是如何重新赢得村民的信任——她离村5年了,虽然基础在,但情感联结需要重建。
这时候,许国初站了出来。
他走村入户,帮徐燕对上对下沟通衔接。村“两委”换届选举,在老书记的全力托举下,徐燕的得票率在全市名列前茅——关键她还不是本村人。“我内心充满感动。”徐燕说,“没有老书记,不可能有这张成绩单。”
村里人愿意信许国初的话。他把自己最宝贵的东西——威信,“借”给了徐燕。这是一种极为朴素也极为有力的传承。
如今,徐燕把许国初当作村里的“智囊团”。遇到难题,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去请教。她总对老书记说:“老书记,有您在,我就感觉有依托。因为村里有什么事情只要您一出马,肯定都能解决。”许国初从不推辞,把多年积累的经验毫无保留地教给她。
徐燕从老书记身上学到了三样“法宝”:实事求是、艰苦创业、心中装着老百姓。
实事求是,就是“一切从实际出发”——上级的意见要听,但一定根据村里的实际来;艰苦创业,就是不怕困难——长啸村从一无所有走到今天,靠的就是那股子拼劲;心中装着老百姓,就是把村里的事看得比家里的事还重。
“老书记这一辈人的情怀和态度,我们年轻一代可望而不可即。”徐燕说,“但我至少要学着做,一点一点靠近。”
这段传承,给所有面临“能人退休”的明星村提供了一个样本:老书记留下的不只是产业和荣誉,更重要的是一种作风、一种方法、一种把村子当家的情怀。新书记的“武器”不一定是同样的威望,可以是不同的能力,比如资源链接、政策对接、开放协作等。
长啸村的故事,说到底不是一个村的蜕变史,而是一个普通村庄如何在不同时代找到不同“发动机”的故事。许国初那一代人靠“情怀”和“拼命”打下了基础,徐燕这一代人则需要靠“链接”和“整合”来打开空间。两种能力没有高下之分,只是不同时代的需要。
那棵大树还在,新枝正在生长。河上的桥还没架起来,但方向已经定了。200多万人次的流量在那里,桑黄还在等待它的市场,徐燕正带着这支队伍,走在破局的道路上。
能不能“啸”到最后,时间会给出答案。但这个村庄用10年时间证明了一件事:一个没有资源的村子,靠对人、对事、对机遇的态度,是可以翻身的。而翻身后的路,比翻身本身更难走,也更值得走。
※村庄名片
长啸村
长啸村位于海宁市袁花镇东部,东北与海盐县交界,村域面积5.2平方公里。袁尖线在村域西侧经过,杭浦高速和嘉绍高速公路交叉穿梭于村。下辖27个村民小组,共1016户、3897人。村党委下设5个二级支部,现有党员153人。2025年村集体经济收入814万元。长啸村先后获得全国文明村、省级“红色根脉”强基示范村、省善治示范村、省第二批未来乡村、省生态文化基地、省3A级景区村庄、嘉兴市乡村振兴示范村、海宁市五星级共同富裕村等荣誉称号。
近年来,长啸村以共同富裕实践中心为依托,围绕“低碳”主题,打造“一中心四平台”示范样板,建立常态化联动机制,强化党员联户分类管理,形成共建共治奔共富的良性互动。完善文明“微互动”体系,深化“网格连心+文明实践”融合模式,引导“百姓说、百姓想、百姓做、百姓乐”,形成互学、互助、互比的双向奔“富”环境。创建了国内首例“农光互补”项目,开创“棚顶发电、棚内种菇”的“农光互补”“新能源+高效农业”新模式,产值超2000万元。创新实现“一地五金”带共富,深入实施“农光互补”2.0版,实现全产业链智能化生产和精细化管理。依托食用菌产业发展,集合杨窑八汇水系、匠人文化、果蔬基地等,进一步挖掘村庄“产业、文化、旅游”的相互叠加功能,以“舟陌长啸”为主题,规划童玩小镇、光鲜世界、杨窑里三大组团,重点导入菌菇展销基地、数字馆、趣玩公社、舟陌水街、精品民宿等特色业态。同时,作为全省首批低(零)碳村试点,长啸村积极围绕农业转型促发展、“农光互补”带共富、零碳公园助“双碳”三个主题开展绿色低碳建设。
※村书记的心愿 55
踏一身泥土 守一方乡村
我是长啸村党委书记、村委会主任徐燕。长啸村于我而言,并非故乡,却胜似故乡。在这里,我先后走过大学生村官、农创客、村主任的成长历程,10年芳华尽在阡陌,初心未改、步履不停。走出“农门”5年,选择再一次“回归”,村庄发展的点点滴滴历历在目。
这是一座砥砺奋进的村庄。村史馆内的一张张图文,记录着它的变迁:在党的领导下长啸人思变、思进、思发展,从一个穷困的小村庄蝶变为如今的全国文明村。回望全村的发展历程,我们始终牢记指引、稳步前行,实现了两次至关重要的发展跃升。
第一次关键转型,是践行绿色发展理念,完成生态涅槃、产业换道。过去的长啸村,是生猪散养大村,环境脏乱、水体污染,粗放式发展让乡村生态不堪重负。2013年,乘着浙江“千万工程”建设深化推进的东风,我们下定决心整治乡村环境,彻底告别过去粗放式发展老路。立足本村资源条件,盘活土地资源,建成全国领先的“农光互补”项目,实现棚顶发电、棚下种菇;依托集体经济完善基础设施,打造“拎包入住”式农业产业园区,实现一地多用、多元增收。
第二次发展跨越,是深耕特色产业、拓宽共富路径。在食用菌产业稳步发展、扎稳根基后,我们始终坚持“立足乡土特色、发展优势产业”,聚焦珍稀药用菌,全力培育桑黄特色主导产业,陆续打造康养研学场地、建设共富工坊,实现从普通食用菌种植向高端特色康养产业提档升级。带动村民家门口就业、帮助低收入群体稳步增收。
从机关回到田间地头,我愈发懂得泥土芬芳、烟火寻常的清甜。乡村振兴从来不是一句空洞口号,而是脚下踩实的泥土、田间茁壮的产业、群众真切的笑容。未来,我们将始终牢记习近平总书记殷殷嘱托,带着“归来”的初心、履职的使命,继续扎根长啸热土。守好生态底色,夯实“农光互补”产业根基;深耕桑黄特色,延伸康养产业链条;做实做细基层治理,把治理经验转化为乡村发展实效;抢抓片区组团发展机遇,盘活全域资源,持续拓宽共富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