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版:村问

郜墩村如何破“墩”而出?

  

  沿着开阔的柏油路向西北行驶,眼前出现三层气派的村党群服务中心,左右两侧分别是省级文化礼堂、石门镇中心卫生院羔羊分院——这里便是桐乡市石门镇郜墩村。连片的医疗、文化设施与占地10亩的乡村公园,构成家门口的便民服务圈。看病、养老、文娱、办事不出村,城里有的便利与品质,这里一样不少。

  作为曾经的“中国女鞋名镇”核心村落,郜墩村见证过乡镇企业的黄金时代,也经历了债务缠身、产业退潮的低谷,从负债800多万元的“欠债村”,一路成长为年经营性收入243万元的省级文明村。身处困境不自怨,遭遇瓶颈不停步,这个江南普通村庄,究竟靠什么在一次次自我突围中找准赛道、蓄势崛起?本期,百村行采访组走进郜墩村,解码乡村逆袭的底层逻辑与成功密钥。

  

  ■记者 应丽斋 俞艳婷 插画 张利昌

  图片由郜墩村提供

  

  【提问】 当“无米之炊”遇上“民生刚需”,如何破局?

  走进郜墩村,随处可见鞋业厂房、作坊门头,它们默默诉说着村庄与制鞋产业割舍不断的缘分。履职近20年的村党委书记张晓平,对2007年上任之初的窘迫记忆犹新:多家村办企业接连倒闭,遗留下800多万元欠债,村集体不堪重负。

  没钱就躺平不干、坐等扶持?在张晓平看来,“等靠要”没有出路,“就像老百姓贷款买房,欠下的债,反倒更能逼着人踏实挣钱、努力往前赶。”

  还债要钱,建设更要钱。针对遗留的集资款债务,村“两委”没有简单地一刀切,而是和村民达成默契:但凡村民遇到建房、婚嫁、大病就医等急事,凭当年集资凭证,村里优先兑现还款。这份“有急需就先还”的变通做法,既守住了村委的诚信底线,也让村民体谅村里实际难处,干群之间多了一份理解与包容。

  稳住债务、缓和民心后,村“两委”把重心转向谋出路、拓产业。“缺资金,但我们有老底子、有特色资源。”早在1979年,郜墩村就以校办工厂模式开出第一家女鞋厂,即便后续多家村办皮鞋厂关停倒闭,村内仍沉淀下一大批懂技术的制鞋熟练工。凭着这抹产业底色,2008年,仍顶着经济薄弱村帽子的郜墩村,抢抓市级强村扶持政策机遇,建起桐乡全市首个农民鞋业创业园。到2012年,全村女鞋作坊、中小鞋企壮大到200多家,超七成村民扎根鞋业上下游谋生增收。

  鞋业风口一度让郜墩村甩掉穷帽子,但市场浪潮瞬息万变。2014年,全国制鞋行业迎来迭代转型,运动鞋、休闲鞋、飞织鞋异军突起,而郜墩村固守传统时装女鞋赛道,本土鞋业再遇挫折。此时的郜墩村没有消沉,一边将园区招商向布艺等轻纺企业延伸,保障村民就业;一边按需投入民生建设,秉持“没钱也要想办法干事”的理念,坚持在实干中蹚新路。

  村民盼着有休闲公园、有体面气派的家宴宴会厅,可村集体账上几乎没有结余。张晓平就与镇联村干部跑到凤凰湖、植物园、濮院等地实地观摩,看布局、学造景、悟设计。“没钱请专业设计院,我们村干部就自己当设计师;不知道河道怎么开挖、岸边种什么水生植物,我们就边看边商量。”

  2016年启动文化礼堂与宴会厅建设时,村集体账上空空如也。张晓平反复与中标施工队沟通协商,最终确定了分四年、每年支付25%工程款的灵活付款方式,又向禾城农商银行争取300万元启动贷款,建成了1000平方米无立柱宴会厅和功能完备的文化礼堂。建设期间,不少村民私下质疑:“手里没钱,还瞎折腾搞建设!”但张晓平始终相信,机遇偏爱肯实干、有准备的村庄,后续发展也给出了最好答案。

  鞋业产业的深耕,让郜墩村百姓彻底改写了生产生活底色。2009年,该村在桐乡市率先实现整村土地流转,全村2200亩农田统一由9村抱团组建的石门湾粮油公司规模化经营。告别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村民进厂务工,年收入稳定在五六万元;就连七八十岁的留守老人,在家做点女鞋配件组装,一年也能增收一两万元。

  农民公园、文化礼堂等基础设施成了郜墩村文明村、未来乡村创建的坚实底气。农民公园建成次年,2014年石门镇第二届排舞大赛在此举办,吸引了周边上万名群众入园观演。集党群服务、文体娱乐、家宴聚餐、便民服务于一体的文化活动中心,成了村民就近办事、会客聚会、康养休闲的集聚地。

  当初“没钱也要建”的公园、中心,为郜墩村成功争取到了美丽乡村、和美乡村、未来乡村等一系列创建项目,各级补助资金逐步填平建设缺口。在盘资源、盘项目中,村庄面貌焕然一新,家家户户通起了水泥路,靠鞋业富起来的120多名企业家、爱心人士成了村里改善民生、帮扶困难群众的强力后盾,仅去年就捐赠40多万元共富基金。今年春节,共富基金第16年送戏进村,嵊州市平艺越剧团连演五天大戏,近千名村民听得入迷。村民唐爱妹由衷感慨:“企业家每年请我们看戏,村里生活很幸福。”

  一次次承压破局,郜墩村用实绩证明:没钱也能干成事。“干的过程,也是寻找希望的过程。”正如张晓平所说,乡村振兴,不能拿没钱当躺平借口,要有想干事的心、敢干事的胆、会干事的法,主动找项目、找资源、找路径,盘活一切可用力量,有时出路就在脚下。

  

  【追问】 数字化时代,乡村治理如何“入网”又入心?

  

  由两个经济薄弱村合并而成的郜墩村,刚开始因村办企业悉数倒闭,村民生活非但没有改善,反而愈发积贫积弱,这也让“合村合心”变得更加艰难。全村26个村民小组、900多户村民,生活习性各异、利益诉求多元,怎样把散落的人心拧成一股绳?郜墩村的答案很朴素:要聚民心,就得听民声、办民事。

  如今线上通知“键对键”高效便捷,但乡村治理终究离不开面对面走心沟通。村庄版图扩大、户数增多,单靠村干部挨家走访远远不够。郜墩村化整为零、精细划分,推行网格化治理,全村划为4个大网格,由村干部兼任网格长,化身基层治理“全科管家”,邻里纠纷、信息摸排、政策宣讲、民生诉求,尽量在网格内就地化解、办结。

  2009年,整村土地流转后,稻谷分配成了最容易起争执的事:各家对稻谷干湿、杂质、饱满度标准不一,每次分粮都免不了争论扯皮。在一次网格走访中,有村民随口提议:反正最终都是吃米,何不直接发成品大米?

  建议被村“两委”及时吸纳,但新问题接踵而来:一户人家几百公斤大米如何存放?放久了会不会生虫?村民养鸡养鸭需要原粮怎么办?村“两委”反复会商、入户征询,最终敲定一套两全其美的方案——发放米票。按每亩土地折合325公斤稻谷标准,折算成每亩每年175.5公斤大米额度,以米票形式发放到户。村里设立专门门市部,村民凭票随到随领;确有养殖需要稻谷的,统一预约,集中到合作社领取。

  村民都说:“这张票比什么合同都管用,是咱们自己议出来的。”一张小小米票,理顺了分配矛盾,更暖了百姓心窝,村里的网格化管理也不断深化,治理触角进一步向下延伸。

  郜墩村创新性地在网格内设立“中心户”和网格议事会双重载体,从全村916户中遴选75个中心户,每户就近联络10至15户邻里,依托宗亲、熟人圈子,让村民听得进、聊得拢、传得开,让基层治理更顺畅。从每个村民小组中选出3至5名代表,组建成26个网格议事会,让村民的意见不再由小组长代言,而是三五人共同发声。

  今年初,田王郎小组村民反映村道太窄,两车交会要倒几百米。薄文学、薄建方等五名议事会代表坐下来商量了一下午,拿出了修建会车点的方案,报村委会后很快通过,如今已开工建设。庙河北小组60多岁的严祖丙希望家门口能有个健身点,议事会整理方案上报,不到一个月,一片闲置空地就变成了健身场所,老人每天早晚都去活动筋骨。

  “村民自己提出的方案,配合度更高,矛盾也更少。”网格长薄雄伟说。疫情防控期间,所有通知从村里发出,一个多小时就能传达到全村916户。这套“村党委—网格支部—网格长—网格议事会—中心户”的五级治理体系,实现了“小事网格议,大事村委商”。

  张晓平打了个比方:“就是要像筛子一样,把每一户的声音都筛出来。每一个不同的声音,都给我们提供了不同的思考维度。当老百姓提出的想法经过议事会商量并得到村里回应时,他们便能感受到村里把大家的事都放在了心上,人心自然越来越齐。”

  

  【叩问】 当“老龄化”遇上“未来式”,如何突围?

  

  傍晚的郜墩村,烟火气扑面而来。饭香尚未散尽,村公园步道上已满是散步闲聊的乡邻,广场排舞乐声准时响起,篮球场上传来阵阵喝彩,周六固定开播的乡村影院更是人气满满。村民钱胃芬每天傍晚都会约上老姐妹散步跳舞,生活规律又惬意,“现在村里天天有热闹、有去处,日子过得跟城里没啥两样。”

  村民生活品质不断提升的背后,是乡村绕不开的老龄化现实难题。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显示,乡村老年人口占比远高于城镇,老龄化压力在农村更为凸显。郜墩村全村3896名村民,60岁以上老人超1100名,占比接近三分之一;去年新增60岁老人98名,新生儿仅23名,人口自然负增长已成常态。

  “老人越来越多,总人口逐年减少。公共设施不建,村民有意见,羡慕别的村配套齐全;大手笔建起来,常住人口跟不上,常年闲置利用率低。”张晓平说。郜墩村投资1000多万元建成的家宴中心,去年只承接了36场活动。按3‰月息计算,一年利息就30多万元,平均办一场活动,村集体隐性支出高达8000多元。放眼长远,再过20年常住人口更少,若每个村都硬撑着自建文化礼堂、家宴中心、卫生服务站,只会陷入建设浪费、运维吃力的困境。这道两难选择题,是郜墩村的现实困惑,也是当下众多乡村共同面临的发展拐点。

  如何跳出老龄化桎梏?郜墩村突破一村局限,用超前眼光、破界思维谋长远布局,在服务适配、资源整合、规划重构上主动破题。

  针对村内老人、儿童占比偏高的人口结构特点,村庄把未来乡村建设重心锚定“一老一小”精准发力。看准村民就近就医需求,主动对接邻近的石门镇卫生院羔羊分院,拿出村内优质闲置房源低价出租,依托优越区位和充足车位,吸引卫生院提档升级入驻,让村民在家门口享受更优质的基础医疗服务。瞄准农村少儿课外培训缺口,主动引入青少年宫优质课程“入驻”村文化活动中心,孩子在家门口上兴趣班,老人接送省时省心。

  面对中老年群体接受新事物偏慢、年轻群体向往城市居住的情况,郜墩村坚持示范引路、实景感召。新村集聚点建设初期,不少村民担心新房没有生产配套、农具杂物无处安放,搬迁意愿不高。待到一期36户村民入住,大家看到的是整齐的外立面、完善的基础配套、舒适的居住环境,原本观望的村民态度立马转变。去年,村干部带队赴邻村民安村考察电梯农房集聚点,看到电梯直达家门、地下车库解决储物停车难题后,大家搬迁的劲头更足了。今年,村民代表主动为重新规划新村集聚点建设出谋划策,立志要对标城市小区,建设“地下车库、电梯到户”的新农居。

  在张晓平看来,从根本上突破老龄化桎梏的关键,是要打破村域边界、连片统筹、共建共享。

  产业层面,跨村盘活资源。有工业预留用地的村,可把农业配套项目落地到土地富余的邻村,共享用地指标、共分集体经济收益,不必村村都搞“小而全”产业园,让各村依托特色资源各展所长。

  公共服务层面,片区统筹布局。摒弃一村一布点,以片区为单位优选中心点位,多村联合共建宴会厅、文体中心、康养服务点,一套服务辐射周边数个村庄,既满足民生刚需,又杜绝重复投资、资源闲置。

  空间规划层面,顺应集聚趋势。把公共资金、优质资源向中心集聚点倾斜集中,不再分散投入,集中力量做优人居、做强配套、做精服务。

  “乡村发展没有固定模板,不能走一步看一步。村干部要看得远、谋在前,替村民把好发展方向。”张晓平认为,乡村发展正处在二次变革的十字路口,老龄化既是压力,更是倒逼乡村重新定位、重构布局、整合资源的契机。跳出固有思维、打破村域壁垒、坚持共建共享,才能让乡村发展适配人口新结构、贴合百姓新期盼,在时代变迁中稳稳走好振兴路。

  

  ※村庄名片

  郜墩村

  

  郜墩村位于桐乡市石门镇西南部,村名源自2000年原郜村村与大墩村的合并,两村各取一字,寓意携手共进、夯实根基。全村区域面积3.83平方公里,下辖26个村民小组,现有农户916户,户籍人口3896人。

  郜墩村地处“中国女鞋名镇”石门镇的核心产业区,经过转型升级,逐步向化纤、纺织等领域多元发展,为村民就近务工、增收致富筑牢了产业基础。村庄紧扣“烟波水韵、文明郜墩”的发展定位,扎实推进道路提档升级、旧村改造、森林公园建设及水系综合治理,以涵养文明素养、优化人居环境、培育文明乡风、夯实民生保障为重点,构建起独具特色的乡村治理体系,群众的获得感和幸福感持续提升。

  目前,郜墩村已先后荣获浙江省卫生村、浙江省“红色根脉”强基示范村、浙江省文明村、嘉兴市乡村振兴示范村等称号,正以文明与共富书写发展新篇章。

  

  ※村书记的心愿56

  

  从“墩”上破土,到“城”里生活

  

  我是桐乡市石门镇郜墩村党委书记张晓平。从青涩履职到深耕乡土的第20个年头,我始终怀揣着一个最朴素的心愿:让每一位村民,在家门口就能过上不输城里的幸福生活。

  曾经的郜墩村,账上没钱,心里没底。改变从把零散的土地“攥指成拳”开始,整村土地规模化流转,闲置资源盘活。当全市第一个农民鞋业创业园在我们村落地,机器一响,村民的心就定了。青壮年进厂务工,老人居家做手工,振兴的根基就这样一寸寸扎了下来。

  建文化礼堂、造休闲公园,这些村民内心最期盼的事情,说起来简单,干起来却难。资金不到位,我们就跑银行争取贷款;施工遇难题,村干部戴上安全帽守在工地。1000平方米宴会厅落成那天,一位大爷摸着立柱说:“这下咱娃结婚有地方去了,体面了。”听到这话,我觉得什么都值了。

  郜墩村由原大墩村和郜村村合并而来,两个村合在一起,最怕有“界”无“融”。一张“米票”的小创意,解决了领稻谷的大麻烦;一个路口的会车带,通了车,更顺了村民的心气。在郜墩村,有事好商量,件件有回音,这就是我们治理的“土办法”,也是“金钥匙”。

  当村里近三分之一都是老人,乡村的未来在哪里?我们的答案是:把“一老一小”的短板补齐,让老人过得安心、孩子有人照看。优质医疗进村、兴趣课堂入户、电梯新农居提速建设,以片区共建、资源共享破解设施闲置难题。

  泥土藏初心,实干兴家园。从“墩”上破土,是为了让百姓的日子拔节生长;到“城”里生活,是让每一位村民共享乡村发展荣光。这条路,郜墩会一直走下去。

2026-05-11 4 4 嘉兴日报 content_286612.html 1 3 郜墩村如何破“墩”而出?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