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君君
暮春初夏,枇杷待黄,桑树结果。
一株株高大的桑树下,一颗颗乌黑乌黑、黑里透红的桑葚挂在枝头,肥嘟嘟的,像毛毛虫。摘下来扔嘴里,舌尖一压——噗!一股鲜甜、清凉的果汁涌上味蕾。
桑葚(也作“桑椹”)是学名,长在桑树的枝丫上和叶子根部,其貌不扬。在我老家嘉善,叫桑果。桐乡西片的人叫乌朵,海宁人叫乌都。
桑树性贱,哪儿都能活。旧时杭嘉湖平原,到处是大片桑地,家家种桑,户户养蚕。桑树在人们眼中,平常得像空气。但对孩子来说,那是宝藏。
“我家的后面有一个很大的园,相传叫作百草园。”
1926年,鲁迅先生写下《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文中有一句:“不必说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高大的皂荚树,紫红的桑椹……”那时候的迅哥儿,还不是“横眉冷对千夫指”的斗士,而是一个会为了一颗桑果爬树上房的野孩子。
对于城里孩子来说,桑葚是“课本里听过,却没见过”的东西。可对于乡村出身的我们,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味道。来自村庄四面八方的孩子,对相邻村子的桑树了如指掌,时节一到,一伙孩子就像扑打着翅膀的鸟群,钻进桑林里。
记忆之中,采桑葚是乡下孩子唯一可以成群结队、正大光明的觅食活动。
瓜田有主,果树有家,常有大黄狗巡逻其中,狗视眈眈,谁也不敢越雷池半步。但采桑葚不一样。虽有陌上之桑,多数桑树还是有主的,可没人把桑葚太当回事。因为桑葚太普遍了,普遍到算不上“水果”。
张家、王家的小孩吃李家桑葚,算不上偷,仅仅是孩子们的小零嘴,只要别踩坏了桑树,就不会有大人拎着竹竿过来驱赶。尤其是桑葚成熟时,正值立夏,在农田忙碌的大人们,自然没有心思去摘桑葚,只有儿童最无赖,早已盯上了村子里的桑树。
钻入桑树丛,只见绿叶层层叠叠,枝丫像章鱼的爪子,覆满头顶的天空。阳光斑驳,蹲在树下,紫的、红的、黄的、黑的桑果高高低低挂满枝头,像捉迷藏。
一棵树上的桑葚太多,但想找到紫红甜糯的,得费工夫。
采桑葚的孩子像只笨拙的鸭子。爬上去!手脚并用蹭上树干,站在粗枝丫上,人还没站稳,先把臂长范围内的桑葚往嘴里塞。那时候恨不得嘴里也长出手来。
每次找到一颗最大的、最黑的、熟得最透的,脸上就掠过一阵狂喜。
摘下来,无须清洗,“嚯嚯”吹一口气,直接就塞进嘴里咀嚼。采过桑葚后,手上、嘴唇、舌头全乌黑发紫。小伙伴互相调侃:你吃成了“紫屁股”!更惨的是,桑葚汁溅到衣服上,像被煤炭染过,要洗很久。如果没带袋子直接塞衣服口袋里……红一块紫一块。
回家就是被父母一顿训骂,甚至让屁股吃一顿“竹笋烧肉”——这是常事。
但下一次,大家还是照钻不误。
古诗云:“桑间葚紫蚕齐老,水面秧青麦半黄。”看到满满挂在枝头的桑葚,让我想起了童年时代。
如今,在桑葚上市季节,街头、超市偶有乌黑透亮的桑葚在卖。个头比我小时采的大许多,价格也不便宜,但味道,已远不如儿时的甜润。
红绿青紫的桑葚,早已把记忆的颜色熏染了。虽然离开农村多年,但桑葚的印记,洗不掉。
桑者,故乡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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