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戏接住了,但也仅止于接住。
■林贞
《主角》演到十几集时,刘浩存出场了。如今看到三十几集,总体不觉出戏,也不觉出彩。她把戏接住了,但也仅止于接住。
你说她是谁都行,但隐隐就是不太像那个伙房里长大的易来弟。
“易来弟”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一种旧时代乡土女性的宿命感。她不该是轻盈的。即使后来迎风开放了,成了灼灼的木棉、艳艳的芍药,她的根也还在土里。她身上应该有一种长期被压抑后形成的钝感、警惕、拧巴,甚至带一点为了活下去磨出来的粗糙感。
刘浩存饰演的忆秦娥,太光洁,太水润,透亮而单薄,像化妆品广告里所强调的倔强感,却不是秦腔戏台上挂头牌的外县女娃该有的架势。她缺少几分泥土性,也没有那种把自己逼到绝处后的闷倔劲。
她呈现的苦,更像一种适宜被观看的苦,而不是从身体深处慢慢渗出来的疲惫与韧性。
有些演员一出来,观众会天然相信她挨过饿、干过重活、在灶火边蹲过很多年。这种东西,不是靠脸上抹灰、衣服起球、发型做旧就能实现的。真正的底色,在人物身体的惯性里。比如肩膀为什么总有一点往里收,因为长期不敢占地方;眼神为什么先闪一下再对视,因为习惯先判断危险才行动;笑里为什么总带一点附和,因为从小知道,触怒别人是有代价的。
有的人演苦,只是囫囵知道苦可能是什么。另一些人,你会觉得她不是在表演,而像真的在那种日子里挣扎过。
刘浩存演的忆秦娥,像张太平整的纸,那种真正被生活碾压过的感觉不足。另外还有信念感,小时候的来弟是为了食堂里吃到饱的馍,是因为回不去的老家、寻不回的羊,茫茫然学起了戏;是为了舅舅一句话,为了花姨一份情,拜了苟师练起了功;是被催着打着吆喝着扮了杨排风。后面呢?进了省秦腔剧团以后,“心里只有戏”这五个字,没有展现出来。楚嘉禾是有瑜亮情结的,龚丽丽是有中年危机的,从A角到F角都是为了当主角而死命地较劲,只有忆秦娥,一副老天撅着屁股在后面追着喂饭吃的安详劲儿,等着一切发生。她对戏真的有那种执着的爱意吗?如果没有,这样一个人,能成为了不起的主角吗?
让我疑惑和疲惫的,还有中后段叙事重心的偏斜。
忆秦娥的师父苟师死后,窦骁饰演的刘红兵几乎成了秦娥身边最主要的戏剧推动力。整部戏开始有一点摇摇欲坠。
刘红兵对她漫长的死缠烂打,占据了过多篇幅。也许编导想借此呈现命运对忆秦娥的纠缠,可当这种纠缠不断重复、不断加码时,人物的命运感反而被消耗了。
我会开始怀疑:这到底是在写一个女人的命运,一部秦腔史诗,还是在描写一个男人对她的执念,一出爱情乱弹?
很多年代叙事里,男性对女性的追逐,常被包装成时代洪流里的爱情,或者宿命般的羁绊。但如果这种书写失去节制,就会慢慢偏离原本真正该被凝视的东西,从命运感,滑向消耗感。
苟师和四个老汉营造出的悲壮感正在刘红兵烂桃一般的笑脸中冰消瓦解,我很忧伤。要是这戏停在苟师倒下、穆桂英挂帅那一幕,说不定反倒完整了。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