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版:江南周末·人文地理

一方印章的双城记

  ■孙贤龙

  吴昌硕先生所治“人生只合驻湖州”一印,经钱君匋先生毕生珍藏,现藏于桐乡君匋艺术院。

  我从嘉兴调任湖州不久,有同事半开玩笑:“你对两地都熟悉,该让这方印章回归湖州故里。”我一笑应之:“嗨,放在哪儿都一样。”

  当时不以为意。此后这方印章牵连出的两位艺术大师、两段文人往事,却始终萦绕心头,引我一步步探寻他们的艺术足迹与精神脉络。

  

  一

  自安吉高速出口驶出,不到二十分钟,便到了鄣吴村。一条溪水自西侧山间蜿蜒而下,金华山与玉华山遥遥相对;村东地势开阔,良田千顷,一望无垠。这般灵秀山水,想来早已浸润进昌硕先生的笔墨意境,成为他艺术创作的天然底色。

  故居坐落在村子深处,门面不大,与寻常民居相差无几。步入室内,屋宇柱子较粗,房梁却偏细,整体有些不协调。管理员在一旁轻声解释:故居几遭战乱,是用旧料重修的。我明白了:这般不规整的构造,恰恰是历史留下的难以抚平的伤痕。

  明嘉靖年间,鄣吴村曾出“吴氏父子四进士”,一时传为乡里佳话。吴昌硕正是吴氏第二十二世孙。翻阅《吴氏宗谱》,他的祖父、父亲均为清咸丰年间举人,曾为截取知县,各自留有《天目山房诗稿》《半日村诗稿》传世。家族文脉,可见一斑。

  跟着管理员走上二楼。朝南一间狭小的房间,便是吴昌硕童年读书起居之处。抬眼望向窗外,满眼皆是蓬勃绿意。仿佛能穿越百年时光,看见那个名叫吴俊卿的少年,常常倚窗远眺。他会想些什么?我无从知晓。只觉得那绿意,浓得要滴进心里来。

  钱君匋先生祖籍海宁,生于桐乡屠甸。这座依傍大运河支流的小镇,河道纵横,水光潋滟,是典型的江南水乡。

  文友告诉我,钱君匋童年生活在河边的“水阁”——青瓦白墙,砖木结构,临河而建,一半建筑巧妙地凸向河面。现在,不远处河道上是往来穿梭的货船,一派热闹的水乡烟火气。不难想象,少年钱君匋凭窗所见的是乌篷船、脚划船,偶尔还有轰鸣的小火轮。这些生动的水乡景致,成了他艺术创作中灵动气韵的最初源头。

  钱府东侧便是寂照寺,晨钟暮鼓朝夕相伴。钱君匋后来特意刻下一方“钟声送尽流光”的印章,边款首句便是:“余幼居屠甸寂照寺西,昕夕必闻寺钟。”短短数字,道尽童年。

  他是吴越王钱镠后裔,出身耕读世家,家境却有变迁。祖父是当地小有名气的中医,父亲却弃医从厨,开了一家“钱记菜馆”。八岁那年,他进入私塾读书。只因酷爱画画,常在课堂上偷偷作画,违了私塾禁画的规矩,最终被迫退学。好在父亲十分开明,全力保护他的艺术天性,将他送入教风开放的崇道小学。也正是在那里,他遇到了人生启蒙恩师钱作民。钱老师悉心教授他书法绘画,更勉励道:“无天赋者靠勤,有天赋者更需勤。”这句话,成了他一生艺术之路的座右铭。

  两位艺术大师的少年时光,虽隔时空,却有着惊人的相似。吴昌硕自幼痴迷篆刻,因家境贫寒,无力购买刻刀与印石,便就地取材,以铁钉为刀、古砖为石,潜心钻研。钱君匋上小学时,为练字,每逢寒暑假,便用棕帚蘸着清水,在教室间的长廊地砖上写大字,一笔一画苦练基本功。

  鄣吴的山、屠甸的水,都默默看着两个少年,一笔一刀,把寻常日子刻成了风骨。

  

  二

  鄣吴村地处浙皖边界。宋元明数百年间,百姓安居乐业,人丁兴旺,民间一直流传着“小小孝丰城,大大鄣吴村”的歌谣。可这份安宁,终究被战乱打破。清咸丰十年(1860年),吴昌硕年仅十七岁,太平军与清军在鄣吴村鏖战,昔日繁华的村落化为焦土,百姓死伤惨重。吴昌硕曾在诗中沉痛回忆:

  在昔罹烽火,乡闾一焦土。

  亡者四千人,生存二十五。

  他与父亲侥幸逃出,得以活命,家中其余亲人却全部罹难。年少的他,早早经历了家破人亡的剧痛。

  逃难途中,吴昌硕不幸染病,藏身于苍石洞中。幸得当地农夫照料,才捡回一条性命。他早年名号“苍石”,便源自这座避难石洞——既寄托着对逝去亲人的追思,也铭记着农夫的救命恩情,更饱含着对和平安宁的渴望。这份对平安的祈愿,贯穿了他的艺术生涯。此后他多次创作《竹报平安》,以翠竹喻平安,将心底的期许融入笔墨。

  甲午战争爆发,更大的国难接踵而至。国破家亡的危机面前,吴昌硕毅然放下手中笔,应挚友吴大澂之邀投笔从戎,出任参佐戎幕,奔赴前线。当他目睹甲午海战全军覆没,悲愤难平,挥笔写下:

  海军未复谁雪耻?

  愤失海权蹈海死。

  精卫衔石填沧海,

  呜呼我国多烈士。

  如今读来,字里行间的忧国之痛、悲烈之情,依旧动人心魄。

  钱君匋曾在文章中评价吴昌硕:

  缶老入世深,阅历广,忧患、天灾、战争、饥饿、官场这些历程,都给过他许多书本上读不到的知识。

  知识可以习得,而阅历非用心经历不可得。正是这本无字之书,铸就了昌硕先生笔墨里的风骨与真情。

  而这番评价,又何尝不是君匋先生的自我写照?

  九一八事变后,日寇的魔掌伸向上海。此时的钱君匋,在开明书店担任音乐、美术编辑,负责书籍装帧设计,同时在多所学校任教。艺术事业正值上升期,声名渐起。但外敌当前,国家蒙难,他从未选择独善其身,而是毅然投身文化抗战的洪流。1933年,他与蔡元培等三十八位文化界名人联名上书,要求释放被秘密逮捕的丁玲、潘梓年。1936年,他又与巴金等人联名,声援全国各界救国联合会七君子。以文人之躯,行正义之举。此后数年,他辗转长沙、广州、香港等地,一边坚守艺术创作,一边为抗战奔走:设计“航空救国邮票”,绘制抗日宣传画,编辑抗战杂志,创办《文艺新月》。以文字为刃,以笔墨为枪,唤醒国人的抗争意志。1941年前后,他先后七次被日本宪兵队传唤审问。翻阅至此,心下肃然。在这个魔鬼之地,他始终巧妙周旋,坚守气节,不曾低头。

  在民族危亡之际,一位以戎马护家国,一位以文化守山河。山魂与水韵,汇聚成了一股滚烫的爱国力量。

  

  三

  二十二岁那年,吴昌硕举家迁居安吉桃花渡。一家人搭建起几间简陋茅屋。他给自己的园子取名“芜园”,书斋定名“朴巢”,小楼题为“篆云楼”——名字质朴,却藏着他对艺术的热爱。即便生活清贫,他依旧坚守耕读生涯,潜心治印,研习书画,结交当地饱学之士。历经五年沉淀,积攒一百零三方印稿,辑成《朴巢印存》,迈出了艺术之路的重要一步。

  安吉的群山赋予了吴昌硕艺术根基,屠甸的水乡滋养了钱君匋的艺术初心。然而,要真正形成美学思维,练就一双发现美的眼睛、创造美的双手,还需要从朴素的自为升华到理性的自觉。

  古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既是古人的智慧,也是提升学识修养、增强创作才能的不二法门。

  吴昌硕正是如此。他先后两次负笈游学,两次拜入经学大师俞樾门下,潜心研习辞章训诂,打下了扎实深厚的国学功底。又有幸在陆心源皕宋楼、吴大澂寓所遍览历代文物珍品,从这些“无声的大师”身上汲取艺术养分。他还结识了诸多名家宿儒,虚心求教,交流切磋艺术心得,参悟其中只可意会的门道。其间,他结识蒲华,一见如故,相交数十年。蒲华离世后,吴昌硕亲自为其治丧、撰写墓志铭。这段深厚情谊,也成为嘉湖两地文化交流的一段佳话。

  钱君匋的道路也同样。在恩师钱作民的亲笔推荐下,他免考进入上海艺术师范学校,得到同乡丰子恺的悉心指点。丰子恺提出的“美”的五个条件,成了他一生艺术探索的准则。

  1924年,十八岁的钱君匋跟随吕凤子拜见吴昌硕,呈上自己摹刻的两方印章,亲耳聆听宗师教诲:“刻印宜先学秦汉印,待得其平整、气韵,再学明清各家。”这次会面,让他确立了艺术方向,也形成了跨越时空的私淑传承。

  君匋先生的斋号引人深思。他取赵之谦“无闷”、黄牧甫“倦叟”、吴昌硕“苦铁”三位大师中的一字,书斋定名为“无倦苦斋”,把无有倦怠、不畏艰苦,作为一生坚守的信条。他倾尽心力,收藏吴昌硕和其他大师的印章、墨迹数百件,潜心研习。

  我曾翻阅钱君匋亲自编撰设计的《吴昌硕印谱》,得见“人生只合驻湖州”的印蜕。这方刻于1914年的印章,化用戴表元诗句,融入石鼓文笔意。昌硕先生研习石鼓文近七十年,自称“一日有一日之境界”,既得其意,亦得其气。独创钝刀入印之法,以雄强腕力使石料沿纹理自然崩溅,呈现雄浑朴茂、气韵天成的艺术效果。这方印章成了这段私淑传承最具象的见证。

  

  四

  上世纪初的上海,是远东第一大都会。这里文物书画市场繁荣,各地艺术名家云集,也成为两位大师艺术登顶的舞台。

  吴昌硕晚年定居上海,迎来艺术创作的巅峰。他自述“与印不一日离”,篆刻作品无数,写诗告白“自我作古空群雄”。他将篆刻艺术审美与刀法贯通于诗、书、画、印,以金石之气熔铸海派魂脉,终成就书法的“金石风骨”与绘画的“金石气韵”。当年钱君匋问昌硕先生,“这画的葡萄好像不像?”昌硕先生回答,“你以后会懂得。”缶老正是以“残缺美”借古开今,追求“不像之像”的至高境界。

  1913年,他众望所归,被推举为西泠印社首任社长,次年又任上海书画协会会长。他为西泠印社题写楹联:“印岂无源?读书坐风雨晦明,数布衣曾开浙派;社何敢长?识字仅鼎彝瓴甓,一耕夫来自田间。”尽显谦逊风骨与深厚学养。

  钱君匋的艺术辉煌,同样在上海铸就。他最早以书籍装帧声名鹊起。上世纪三十年代,为茅盾、巴金等文学大家设计书籍封面,凭借独具东方韵味、淡雅朴素又不失内涵的风格,打破传统木刻水印的单一格局,将封面设计升华为装帧艺术,赢得“钱封面”的美誉。可他始终谦逊,自称“但开风气不为师”。他以吴昌硕为榜样,一生追求艺兼众美。晚年定居上海,依旧保持着规律的创作生活——晨起作画,终日笔耕不辍。他曾说,我们所处的时代远比昌硕先生繁杂,唯有精通多门艺术,才能创作出无愧于历史的作品。他用一生践行了这句话,既传承缶老的金石气,又彰显水乡的灵韵。篆刻刀法贯通书画,音乐节奏写进绘画,形成了雄健中不失秀逸、苍劲中蕴含灵动的书法与绘画风格,成为诗、书、画、印、音乐、装帧样样精通的艺术大师。

  君匋先生在《略论吴昌硕》中说,“我对昌老的垂教历六十余年而不忘”。那次会面,钱君匋记住了宗师的教诲,也记住了那间画室里的气息。后来他懂得,昌硕先生将书斋取名“苦铁”,并非自苦,而是“淬炼”。铁已够坚硬,却还要在烈火与钝锤下反复承受苦楚,这二字,是他一生的谶语,也是答案。但真正让这“苦”升华为“强”的,是时代。二十世纪初的中国,正从沉睡中挣扎,渴望一洗颓唐之气。而彼时画坛,亦如那个朝代般萎靡。就在这个时候,吴昌硕带着他的石鼓文线条闯入上海滩——那钝刀硬入的金石声,那苍莽雄悍的梅花,像一记重锤,砸开了沉闷的空气。时代需要一种刚健的声音,而他,恰好喊了出来。钱君匋后来一生追随的,或许正是这份“苦”中淬炼出的“强”。

  吴昌硕那少年时因刻印致残的手指,像是他践行“苦铁”的写照,又是时代奖励他艺术苦行的一枚无声勋章。

  

  五

  然而,还有一件事,比艺术更见人心。

  吴昌硕的后代继承了缶老的精神风骨,数十年来向安吉无偿捐赠了众多他的作品与收藏文物。

  君匋先生则将毕生收藏的书画文物及自己的作品,先后无偿捐赠给桐乡和海宁。

  安吉吴昌硕纪念馆、桐乡君匋艺术院、海宁钱君匋艺术研究馆,成了弘扬传统文化的重要阵地,也是嘉湖两地文化交流的重要纽带。

  行文至此,忽然想起莫干山屋脊头的摩崖上,有一个江南第一大草字——“翠”。这是君匋先生1987年题写的,以篆隶为骨,气势恢宏,化作了湖州山水间一抹永恒的文化印记。昌硕先生为嘉兴留下一方印,君匋先生为湖州题下一个字。

  君匋先生曾在文章中写道:“伟大,不是指地位、财产、浮名,而是指人品和贡献。”这是他为怀念缶老写的,也是他一生的绝佳注脚。

  如今再看,这方“人生只合驻湖州”印章究竟该藏于何处,早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印章所镌刻的精神、两位先生所坚守的东西,还在。

  在鄣吴的山,在屠甸的水,在两座城,在我们心里。

  

  

  图片来源:本报资料库、湖州市新闻传媒中心

  桐乡君匋艺术院提供

  

  屠甸

  

  钱君匋故居

  

  吴昌硕故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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