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
肖复兴 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
《老街》是著名作家肖复兴以北京前门外西打磨厂街为地理背景创作的长篇散文,也是作家晚年京味散文的巅峰。全书以一条拥有五百余年历史的老街为载体,通过同泰店、粤东会馆、临汾会馆、深沟胡同等数十个真实地标,串联起梁家、曹家、宗家、王家等几代普通居民的命运沉浮。本文为书中后记节选。
一
2006年,写完《蓝调城南》一书,我就想写写老街。
十年后,2016年,写完《我们的老院》,写写老街的想法,再次涌出。
认真梳理自以为熟悉的老街,发现很单薄,是朦胧中的、感性的、印象式的老街。虽然,从小在老街长大,恨不得一天走八遍,一直到二十八岁搬家离开,从幼年到童年、少年和整个青春期,都在这条西打磨厂老街上度过。但是,真的想动笔写的时候,才知道我对它所知甚少,起码远不如对我们的老院粤东会馆知道得多。
但是,写老街的念头,时不时翻涌,像一根刺扎在心头,不拔出来,难受。
二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乡。作为写作者,故乡在情感的记忆里酿造和孵化,最后在文字中呈现,这个过程便是写作者的还乡。还乡,是文学永恒的母题之一。雨果的巴黎,乔伊斯的都柏林,德莱塞和索尔贝娄的芝加哥,帕慕克的伊斯坦布尔,还有我国老舍的北京……那里都是他们的故乡,没有他们的故乡,便没有他们的文学作品。
但是,对于写作者,故乡不必也不能如水漫延,过于庞大。我更注重的,故乡应该是福克纳说的一枚邮票大小的地方。如奥兹的特里伊兰、陈忠实的白鹿原、师陀《果园城记》里的小城,甚至更小如奈保尔的米格尔街、斯坦贝克的罐头厂街、林海音的南柳巷,只是一条小街巷。
这样的想法,在我一次次重返老街中,逐步形成。
1930年,林志钧先生为陈宗蕃《燕都丛考》一书所写的序言,开端说了这样一段话:他曾经住过的宣武门外“老墙根地旷多坎陷,其接连上下斜街处,则低峻悬绝,考辽金故城者,辄置为辽南京金中都北城墙址”。接着,他历数上下斜街曾经的名人居处后,具体写了一段下斜街的土地庙:“庙每月逢三之日,则百货罗列,游人摩肩接踵,与七八两日之西城护国寺、九十两日之东城隆福寺,同为都人赶集之地。”这些烟火气息热闹的地方,都早不复存在。即便当初老城墙尚在,但还有多少人知道是辽金古城金中都的城墙旧址呢?所以,林先生才发出感慨:“人情久处则相习,盛衰兴废之际,目击焉不能无所枨触。”
想起我曾经住过的这条老街,我同样怕盛衰兴废之际和拆迁改造之后的变身易容,不能不涌出枨触之感,而让前人不识故地,让后人误入歧途,如吴梅村诗中所叹:“放衙非复通侯第,废圃谁知博士斋。”
想到这里,心中不禁暗想,幸亏老街还在,一些老街坊还在,如果再晚来一步,就什么也看不见。还有多少人知道这条明朝老街呢?
希望像路德维希写《尼罗河传》一样,我也能为老街作传。
三
我开始一次又一次重回老街,寻找、探询、追忆、钩沉……尽管老街已经在时代的发展和变迁中变化很大,很多老院被拆,很多老街坊搬走或过世,但毕竟有着几百年厚重历史的老街,地理肌理基本未变,老院老店铺的遗迹还在,硕果无多的老街坊还在,相见还是分外亲切和亲近。即使素不相识的老街坊,也会非常友善地请我走进他们的院子甚至家里,和我打捞曾经被淹没和失去的记忆。不知多少次,我约上和我一样早都搬家的老街坊,一起重回老街,走走,看看,聊聊;让他们帮助我指认曾经的老院、老店铺、老寺庙、老穿堂胡同的旧址,帮助我回忆那些曾经发生在老街上的故人旧事。
尽管老街西半部已经完成了拆迁后的整修改造,老院落、老街坊所剩无几,但东半部基本保存老样子,一些老街坊和他们的后代至今尚在。每一次走到这里,就像重返童年时光,见到那些看着我长大的老街坊,格外亲切。特别是老院拆迁翻盖一新,大门紧闭,老街坊让我从侧门进到东跨院,踩在她家的床上,从后窗翻进,又从后窗翻回,她都不让我擦踩脏的褥子,而是拉着我说话,说着老院老街的往事,说起我们小时候爬上房,在她家房顶上疯跑时她骂我们的情景……总会让我感动得想落泪,便忍不住一次次重回老街,一次次打搅他们。
可以说,没有这些人的帮助,便不可能有这本《老街》的写作。他们帮助我重拾老街的记忆,帮助我坚定写作的底气。
去年春天,写作《老街》之前,我和老街上几个童年的伙伴约好,先后有两次聚会。我希望他们能够再一次帮助我夯实这本书的写作,并再一次请教他们一些问题,补充一些细节。我说起粤东会馆,老街坊让我踩在她家的床上,从后窗翻进,说起小时候踩在她家房顶疯跑,她跑出屋子,指着房顶上的我们大叫:哪个小王八羔子要是把我房子踩漏了,看我怎么把你的屁股打成八瓣……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小萍对我说:我去时,她也这样说。同样的伙伴小弟和小京也说:谁去,她都这样说。
我们都已经霜鬓尽染,在老街上一起长大的很多相同经历,似乎在漫长的岁月里如水循环,情不自禁地奔涌面前。我们就是这样一路走来,长大变老。想起放翁的一句诗:旧交只有青山在。对于我,旧交,就是这些从小一起长大的老友老街坊,就是从小看着它渐渐沧桑变老的老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