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字好写，一撇一捺，看似简单的两笔，实则有着无法言尽的深刻。

　　拿到这本书的时候，纯黑为底的封面上，两个遒劲豪放的毛笔大字“人呐”格外醒目，像一声悠长的叹息，也像一句直白的诘问，把一个人半辈子的热闹、委屈、体面与狼狈，全浓缩进了这两个字里。

　　莫言坦言，在这个人人争流量、个个刷视频的时代，他和大家一样，在日常生活中也难以控制刷视频的欲望，经常一刷就停不下来。于是，他想到能否让读者像刷短视频一样来刷自己的小说，随后就有了这部笔记体小说集《人呐》。全书收录八十一篇精悍之作，每篇作品都像短视频一样简短、轻松、有趣，其中最短的一篇仅百余字，最长也不过万字。

　　“读者朋友，请像刷短视频一样，刷我的短小说。”莫言在序言中写道，“有一些数百字的短小说的信息量与能量比一部数十万字但写得不好的长小说的信息量与能量还要大。”《人呐》正是如此，它延续了中国古典笔记小说的韵味，以市井佚事、民间见闻为载体，将小人物的悲欢、人性的复杂揉进方寸文字之间。书中没有刻意拔高的英雄，也没有脸谱化的恶人，只用最朴素直白的笔触，道尽人世间善恶交织、人性复杂的真谛。

　　《实诚》中，卖麦的大多数人都在玩着“暗度陈仓”的把戏，唯有一个老人，坦诚告知：“你买了这袋麦子，还要带上这一小口袋沙子，价钱与麦子是一样的。”老人把人心深处的算计摊开在阳光下，用最直白的方式守住做生意的底线，他不标榜高尚，却以坦荡赢得了尊重。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莫言亲身经历的那位卖蛋老人，看似慈祥善良，却以次充好。两个故事形成的强烈反差告诉我们：真诚善良从不写在脸上，人性真假难辨。

　　莫言主张写好人不要神化，写坏人也不要丑化，只是还原人性最本真的模样。世间有善便有恶，书中刻画了各类人性阴暗面，撕开世俗里自私、狡诈、扭曲的众生相。“坏种”从小就坏透了气，谁对他好他就害谁，一生害人，心安理得，没有半点道德底线。“好人不长命，坏种活百年”的讽刺，让人窥见人性深处与生俱来的寒凉。《卖驴技》是个用真话骗人的故事，周氏父子精明狡黠，把老驴翻新高价卖，用伪装的真话算计牟利——用假话骗人是寻常事，用真话骗人，才是最狠的。

　　这种对人性本质的洞察，出其不意又在情理之中的写法，正是莫言笔力之深所在。他写被仇恨吞噬、扭曲心性之人，一句“谢谢你的救命之恩，但我不会放过你的”，尽显忘恩负义者的偏执与狭隘；写不干正经事但又在某些方面有特殊才能的“歪才”，见不得别人好，专门以挑人毛病、举报整人为乐，将人性的阴暗刻画得入木三分。

　　“这本书包含了我七十多年来对人生和人性的洞察与思考。”莫言用半生阅世的通透与悲悯，用八十一个短小故事，记下世间形形色色的人。书里的奇人异事，天南海北，从独具技艺的市井巧匠，颠倒黑白、唯利是图的讼师，到热衷于上镜头的群众演员；从供销社与生产队大院的少年回忆，再到余华的祖先。有质朴善良的赤诚，一句好话重千斤的温暖，也有为自身利益考量的自私，为蝇头小利争执的狭隘，更有被世俗欲望裹挟，在风雨里咬牙坚持的倔强、摇摆、暧昧及难以定论……莫言用他的笔，将人间百态、人性幽微凝于千百字之间，写尽人心深处的复杂与纯粹、温热与寒凉、荒诞与坚韧。

　　世人千人千面，人心百态各异。莫言没有居高临下地评判是非对错，他把这些复杂多面的人性，一个个真实又荒诞的灵魂，原原本本地铺陈开来，让我们看清一个真理：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好人也有自私狭隘的一面，恶人也有心底柔软的一瞬。

　　合上书页，沉思良久，“人”字虽然只有一撇一捺，却是最复杂的字。莫言用这样的“文字短视频”，对“人”这一命题，有了朴素又深刻的顿悟——人呐，本就藏着世间的答案。我们终将在世事浮沉里，在人情挣扎中，找回清醒的重量。

　　《人呐》

　　莫言 著

　　北京日报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