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版:江南周末

旧缸记

  

  只是一个“曾经是缸”的陶土造物,一个时光凝固而成的粗粝句号。

  

  ■姚文杰

  乡下老屋的岁月,是盛在两口缸里的。

  一口蹲在灶披间,敦实厚重,陶土本色,摸上去粗粗粝粝,看着便心生安稳。每日天光未亮,男人便挑起扁担,踏着露水往河埠头去。木桶扑通沉入水中,咕嘟灌满清水,吱悠悠挑回家中,扁担一搁,双手拎起木桶,贴着缸沿一倾,哗啦——水便带着河浜的生气,注满了这陶土的肚腹。水花溅起,复又平息,缸里便静悄悄地,倒映出一角屋檐、几片流云和灶膛里明明灭灭的火光。平淡日子,就在这日复一日地蓄水倾水中,慢悠悠淌了过去。

  我家只有一只担桶,另一只早年毁于火灾。于是我每次挑水,总得去邻家借一只,才能凑成一副担子。扁担压在尚未宽厚的肩上,微微往下沉垂。起初力气小,半桶水也走得踉跄,扁担两头颤巍巍地晃。后来,桶里的水越装越满,脚步却渐渐稳了。人,仿佛就在从河边到缸边的百多步路上,悄无声息地把个子长高了。

  另一口缸,立在露天的天井里,比灶边那只更大更深。它不蓄河水,只接天降雨水。一根乌黑老旧的竹槽,将屋檐瓦沟里的雨水,悠悠地引到缸中。雨天,听檐水叮咚,顺着竹槽淌入缸心,是最清净安然的声响。雨水攒在深缸里,经了日月,尘滓自沉,便得了天地间一份独有的清润。

  祖父辈的老人,素来最惜这天落水。有客登门,便取紫铜茶壶,搁在小茶灶上文火慢煮。起初寂然无声,待水温渐升,壶内水声轻漾,待到汤水沸透,壶嘴微微轻鸣,缕缕白气悠然腾起,满屋浸着温润水汽。撮一撮粗茶入盏,沸水高冲而下,热气裹着淡淡茶香,悠悠漫遍庭院。人手捧粗瓷茶碗,慢啜细品,眉眼恬淡安然,仿佛饮下的不止清茶,更是一整个清闲悠然的午后。

  天落水静储久了,会生出些孑孓,身子在水里一屈一伸,不停翻着跟斗。舀水前,用水瓢轻轻一荡,小虫便惊惶地沉了下去。往缸里放进几尾柳叶似的小鱼,鱼儿摆尾,悄无声息地巡游,不几日,孑孓就没了身影。

  不知从何时起,河水慢慢变了模样。挑水人立在河埠头,望着水面暗沉浑浊,每每默然失神。此时,村里陆续打起农家私井,铁皮水桶垂落打水的闷响,渐渐取代了扁担往来的吱呀响。

  房屋也在变。邻里低矮平房接连翻新,一栋栋贴满白瓷砖的楼房拔地而起。原先两家共用的天井,被新墙吞没,消失在新房的格局里。那根引接雨水的竹槽,在房屋翻建时被随手拆下,扔进柴堆再无人过问。那天落水缸,再没有雨水叮咚地注入它的怀中。

  人们也不再信赖天落水。堂屋里出现了蓝色塑料桶,印着陌生的山泉名字。拧开盖头,倒进锃亮的不锈钢壶,烧开的水泡出的茶,味道规整平和,也说不上不好,只是祖父辈捧着粗瓷碗时那眯眼的惬意,再也寻不见了。

  后来,自来水管通到了灶头,一拧龙头,水就来了。那些盛水的缸,被彻底搁置遗忘。它们闲散弃于院角墙根,缸口朝天,静静承接岁岁秋风落叶,历经几番晴雨寒暑。

  有一年夏末回乡,父亲指着墙角的缸,眉头微蹙:“这东西,没用了,还招虫。清一清,挪了吧。”我寻来长柄铁勺,一遍遍舀出缸中污浊死水,再探身伸手,细细掏尽缸底淤积的烂泥沉渣。指尖触到满缸冰凉腐朽的泥垢,恍惚之间,似是真切触碰到了缓缓流逝、慢慢老去的旧日时光。

  清理干净后,叫来邻人帮忙,一前一后,将这口空了的旧缸挪到屋后墙根。最后,依着父亲的意思,将它倒扣过来。沉重的缸沿磕在泥地上,发出“扑”的一声闷响,像一声滞重的叹息。从此,它便以这样一种彻底倾覆的姿态,蹲踞在屋后。

  父亲离世后,老屋彻底空了。料理后事时,我将院子作了一番清理。该丢的丢,该毁的毁,许多旧物连同它们负载的记忆,都被清出了生活的场域。唯有这口倒扣的缸,我留了下来。就让它在那里吧,我想。它已不再是容器,甚至不再是“缸”,只是一个“曾经是缸”的陶土造物,一个时光凝固而成的粗粝句号。

  如今,我只是偶尔回去看看。目光掠过时,总会看到墙根下那一片深沉的、圆弧形的阴影。它倒扣着,像大地突然生出的一只盲眼,不再映照流云,只盛满泥土与黑暗。只是,当夕阳的余晖恰好扫过墙根,为那倒扣的弧线镶上一道极细的金边时,我总会恍惚。那光芒一闪而逝,仿佛有些什么东西,确凿地被永远封存了;又仿佛有些什么东西,在这固执的沉默姿态里,反而被映照得惊心的亮。

  (作者为退休干部)

2026-06-12 4 4 嘉兴日报 content_290369.html 1 3 旧缸记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