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珑
海盐有一个“古老”的园林——绮园,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园林专家陈从周给予它极高的评价,晚年曾多次考察,并积极推荐。这处清代园林被他誉为“浙中数第一”,并把它与苏州拙政园、留园等一同列为中国十大园林,但是鲜少有人知道它背后的故事。
一
绮园主人是海盐冯氏家族。冯家的住宅称“三乐堂”,取自孟子的“君子有三乐”。宅旁有一个园林,即为绮园。从前的海盐人从不用这个名称,而是称它为“冯家花园”,或者称之为“大园”。
它最早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明朝,但经战乱,剩下了两个废园,即拙宜园和砚园。据说砚园还是我的祖父张元济八世祖张㬶所建,后几经易手,到了晚清诗人、剧作家黄燮清的手中。废虽废矣,但其中的树木和山石,历经岁月反而更显沧桑。
到了清朝冯氏后人冯缵斋(黄燮清之婿),因得了夫人黄氏的陪嫁,成了这两座废园的主人。此时他不仅富甲一方,而且也是一位饱读诗书、颇有才情的人。设计将废园纳入他自己拟建的园林中。从住宅三乐堂后面经过一个月洞门就是园林了。冯缵斋的大儿子就是冯通伯,是祖父张元济的妹夫,也是我的祖姑父。
有别于苏州园林的最大特点兼具居住和赏景两大功能,而绮园则没有居住功能,它单纯是为了赏景。它的亭、台、池、桥合成了一个让人远离喧嚣、读书吟诗、修身养性的所在。从废园中移栽过来的许多古树名木都已是参天大树,把整个园林覆盖得绿荫深深。进入园林,感觉空气特别的清新。
二
祖父兄弟姐妹共五人,他行二。他的大哥张元煦去世较早,后人包括我的堂姐张祥保和堂弟张庆。比祖父小两岁的妹妹张元淑,是我的祖姑母。再往下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但都很早就去世了,仅存的兄妹两人就是世间最亲的亲人了。
我开始有记忆时,祖姑母已是上了点年纪缠小脚的老太太,相貌富态、皮肤白净,可以想象年轻时是相当有姿色的。据说当年曾祖父赴海南陵水县任职,曾祖母谢太夫人便带了孩子返归老家海盐。第二年曾祖父病殁于海南任上,从此家境从小康堕入困顿,佣工辞退了,几亩田地租米有限,曾祖母和祖姑母两人做针线活贴补家用,供祖父三兄弟读书。据祖父说,当时家中尽食素菜,荤腥极少进门,食咸鸭蛋也是罕事,一人还分不到一个。可曾祖母对儿子们的教育却尽心竭力,从不吝惜。当时,冯氏家族是当地的乡绅大族,富甲一方,虽社会地位悬殊,冯氏却为大儿子冯通伯来向谢太夫人求亲,为的就是她女儿出众的相貌。
就这样,张元淑嫁给海盐冯氏大房的儿子冯通伯。海盐冯氏经营酱园业,除了海盐本地外,还把生意做到了上海。从前的酱园总是在外墙上写个巨大的“酱”字,让人老远就能见到。
酱油是用黄豆初步制成后,在烈日下晒制而成的。谁家要买酱油,就由老师傅挑着两个木桶,送货上门。上海当时有“张万生”“冯万通”等几家大酱园,“冯万通”就是海盐冯家的产业。
祖姑母是长房长媳,按理要担当起治家的重任。牛刀初试,年轻的媳妇就表现出出众的才智。
祖姑母嫁到冯家后生了两个儿子——老大冯树勋和老二冯树铭。我应该称他们为大伯伯和二伯伯。但他们都去世很早,我好像从未见过他们。据《张元济年谱》记载,祖姑夫冯通伯因病来上海治疗,岂料没有治愈,于1906年10月死于祖父北长康里寓所,所以祖姑母很早就守寡了。在我记忆中,他们一家人往往从海盐来上海,住在我们极司非而路老宅,一住就是几个月。幼年的我称祖姑母为“寄爹爹”,称两位寡居的大伯母为“好爸爸”、二伯母为“好姆妈”。我不知道这种很奇怪的称呼从何而来,但一直沿用了下来。
大伯父有个儿子冯之盛,小名麟官,1917年出生,比我大许多,连祥保姐姐都称呼他为麟哥哥。祖父的好友傅增湘太老伯有一次来上海,住在极司非而路老宅的客房里。祥保姐姐说她和麟哥哥曾经到他的房内偷糖吃,那时我还没有出生呢。麟哥哥是常来我们家的,称我父母“叔叔婶婶”,称我“珑妹妹”。如果我们正巧在吃饭,他也会坐下来吃,一点不客气,是非常亲切的。
冯之盛是位教育家,长期从事中学教育。他1947年毕业于上海沪江大学,在启秀女中、上海卢湾中学任过教,也当过校长,视教育为神圣的事业。晚年他把所有积蓄及继承的一些家产捐献给上海市有关教育机构,立下遗嘱去世后捐献遗体并火化。不让自己在世间留下一点痕迹。
说到二伯伯冯树铭,他是留过洋的,美国康奈尔大学硕士,曾加入中国科学社,这样一位受过良好教育的后辈被寄予很大希望,可他身体不好,留学回国后就病了。大概是肺痨病吧,在那个医学不发达的年代是不治之症。曾经在江西庐山养病,但最终不幸离世。他十分关心桑梓,在海盐享有一定威望,去世后海盐县各界举行公祭,其个人藏书也悉数捐给海盐县立图书馆。最近,我发现他去世的《讣告》1931年8月13日刊发于《民国日报》,还是祖父写的:
尚公小学、民立中学、约翰大学、美国康奈尔大学与海盐冯君树铭同学诸君暨素友社诸君、同乡亲友均鉴:
舍甥冯渠庵四年前自美国康奈尔大学毕业,回国后触发旧疾,淹缠数载,医治无效,于本月一日在籍逝世。遗嘱不得设灵开吊,家属自当遵行,惟念舍甥励志乡学,不幸夭逝,凡相识者无不悯惜,爰于本月十六日午后三时在静安寺路静安寺设会追悼。生前朋友如有哀诔文字请以小幅素纸书写,送至极司非而路四十号敝寓谨为转交,用作纪念,并乞勿用绸布以副逝者之意,再无论何种礼物概不收受,先此辞谢,伏维垂鉴。
三
冯树铭有四个儿子和一对双胞胎女儿。据说大儿子麒官最得祖母疼爱,不料没有活到成年就因病不治。二儿子象官一直在海盐上学。到了上大学的年龄,家里给他一笔钱,包括学费和路费,让他独自来上海。一个在闭塞的小县城里长大的老实孩子,独自来到十里洋场的大上海,在一片花花世界里根本找不到北,被混成人精的交际花百般诱惑,获得他身上带着的全部路费和学费。可怜未经世事的少年在惊恐之下,自尽身亡于一城千面的大上海。祖姑母得知孙儿之死,伤心到割腕自尽。《张元济年谱长编》记载,祖父可怜这位遭受厄运的妹妹,特地专车去海盐,接张元淑来上海,治愈后在百忙中又亲自送她回海盐。
至于老三豹官,我已经长大到有点印象,好像是高高瘦瘦的个子,穿了一件土布面料的棉袍子。在极司非而路老宅二层的楼梯间里陪我搭积木。那时抗日战争已经全面爆发,豹官凭着一腔热血去从军,也不知道从的是什么军,后来死在战火中。
应该说明一下,我在写几位表兄时,用的都是他们的小名,因为我根本不认识他们,也不知道他们的大名,只能对照着“冯氏世系表”。再说,我感到正式的大名是陌生的,只有小名才显得亲切一些。下面要写的是老四冯之椿(小名骏官),他只比我大一岁。
冯之椿是上海圣约翰大学建筑系毕业的,受到美国教会学校的熏陶,生活作风有点海派,毕业后留在同济大学建筑系任教。后来结了婚,新房布置也是新派的,家具是按照房间平面的式样设计定做的。
就是这样一位很优秀、很有前途的青年教师,一次带学生去武汉实习,竟然遇风浪,船翻落水。其他人都得救了,唯独他葬身在东湖。就这样,二伯伯的四个儿子都死于非命。
这样接二连三残酷的打击让年迈的祖姑母如何忍受?她晚年患心脏病,不能躺下,只能在她背后垫许多被子,日夜半坐半躺着。冷冷清清的家里,陪伴护理她的只有两位寡居的媳妇。我记得我在中学的时候还去看过她,她思维清晰,笑着对我说:“珑,你看寄爹爹成这样了!”一位聪明能干而又相貌出众的老太太,一生的遭遇竟充满着接二连三的悲剧。
至于那一对双胞胎女儿,在充满封建思想的家庭里,被认为是多余的,二伯伯坚持要给掉一个。那时他们在牯岭养病,认识了药房的江西老板,老板的老乡打算领养个孩子,就把双胞胎之一给了他们,留下来的是冯之榴。
没有人关心她的成长与读书,大学毕业、留学美国、结婚都靠自己努力。反而成为一辈中最有成就的一位。她是中国高分子物理学家,为中国早期高分子物理研究打下坚实的基础,推动了中国高分子物理的发展。她在美国与黄葆同结婚,上世纪50年代初回国,分配在中国科学院长春应用化学研究所工作。
冯之榴常出差来北京中国科学院,因为离北大中关园宿舍很近,所以每次都去看望祥保姐姐。有一天我也去,见到冯之榴,不加思索地脱口而出:“哎呀,海盐姐姐!”引得哄堂大笑。几十年过去,小时候的习惯不经过大脑就会迸发出来。后来,我和祥保姐姐都收到过中国科学院长春应用化学研究所为他们夫妻两人庆祝八十大寿的邀请函。
祖姑母为人能干,深得祖父信任。
《张元济全集》记载,“又属万通送呈洋泉六十元”。1897年3月,是戊戌变法的上一年。祖父尚在北京为官,同时在北京办通艺学堂。他托挚友汪康年在上海采购洋文图籍,书款经冯家转。那时的银行业尚处于初始阶段,汇款有一定麻烦,所以祖父只能汇款给他的妹妹,托她转交。祖姑母把这事办得十分妥当。
《张元济全集》还记载了另一件事,“另托冯宅送去洋十七元一角九,抵清此次工程之费金”,那是1921年祖父正在办理修缮海盐张氏宗祠的大工程,大笔款项祖父也是转交他的妹妹办理的。在100多年前的一位小脚老太太能办理得妥妥帖帖、分毫不差。足以说明祖父的这位妹妹非但有能,而且有德。
四
在我父亲张树年所著《我的父亲张元济》一书中记载了祖父多次去海盐,无一例外都住在冯家的三乐堂。
父亲记录了1921年4月16日随祖父回海盐参加宗祠大祭的情景:
近黄昏时到达海盐大虹桥码头,上岸后步行到姑母家冯三乐堂。冯家住宅很大。姑母住在茶厅东首东馆……我们去后,姑母让给我们父子俩住。
在写到第二次回海盐时,是1922年清明节,那次是祖父带全家回家扫墓:
上岸行数步就到冯姑母家三乐堂。姑母率领儿媳,开了正门,等候多时了。
从这些叙述中可以看到张元济兄妹情深,也可以证实他每次去海盐必然住在冯家三乐堂。
父亲描述了海盐冯家住宅三乐堂:
城内只有东西向的大街,很窄,大街自东向西,有几处大户人家的院落,第一家是徐家大房,接着是徐二房,五房,最后是尚书厅,即徐用仪的故宅。过尚书厅往西是朱家,朱家房屋没有保存下来……过朱家往西,就是冯三乐堂。房后有一座花园,即绮园。园虽不大,布置却十分精致。据园林建筑专家陈从周先生说,这座园林在江浙一带可称名园。
综上许多记述,可以肯定祖父对当年的冯家住宅,包括花园,一定是相当熟悉的。
在父亲的这一段叙述中还可以看到古老的海盐从前曾是文化发达、人才辈出之地。清光绪年间兵部尚书、总理各国事务大臣徐用仪的故宅也在此街。
五
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海盐被战火蹂躏。冯家宅子和花园被敌军占用为司令部,故而逃过一劫。
记得二战结束后的上世纪40年代,我曾随父亲去过海盐,也是住在冯三乐堂。从小照顾我的萧妈妈特地从农村来见我们。抗战期间,海盐有点条件的人大都逃离故土,祖姑母她们已经在上海租房住下。三乐堂里只有几个老家人看管,他们为我们打扫出一间房来。
晚间我们三人住在一屋,里面只有两张床和干净的被褥,此外什么都没有。照明只有蜡烛,上楼时烛光摇熠,吹灭蜡烛就是浓得化不开的漆黑一片。夜间安静得连虫鸣声都没有。在上海长大的我,心中竟然莫名感到恐惧。那个时候的海盐,一片被毁的景象,那些名宅深院早已破烂得不堪入目。那个惨状至今难忘。
1945年秋,海盐县立初级中学创立,校长吴鹿鸣借冯三乐堂做校舍。第二年因租期届满,吴校长又向祖父借虎尾浜老宅作为校舍。父亲在《我的父亲张元济》写道:
校长吴鹿鸣与父亲相商,父亲慨允将虎尾浜故宅租与校方使用,仅年收一石米的象征性房租。
但此说有误,据祖父致侄媳许廷芬信“海盐故居现租县立中学,每年租米十二石,为数甚微,托人代收,收到即被人用去”看,是每年租米十二石,并非一石。因此,海盐中学在抗战胜利后创建,在那个被日本侵略者毁掉大半个县城的艰难条件下,少不了有吴鹿鸣校长和冯家、张家的支持。
据弟弟张人凤回忆,抗战胜利后几年,每年过年冯万通酱园都会送来两只很大的走油蹄髈,是大油锅里炸出来的,海盐人称作“油沸蹄髈”或“油沸状”,寓意为子孙食后会高中状元,家里没有这个条件做。祖父本来就喜欢吃肉类,因此这是年夜饭餐桌上最受欢迎的一道菜。那时祖姑母已经不在世了,但冯家酱园还是记得这个节日礼物,是不是以前就有这个习惯,就不知道了。
上世纪80年代,来了一位联合国的住房问题专家卡尔逊,我负责接待他。有一次他要求看看中国的小城镇,我就带他去了海盐,也游览了绮园。
如今,绮园脱离了旧日的悲伤,成了游人悠闲谈话赏景之地。浴火重生的海盐已经发展成为一个平和、幽静、富有文化氛围的小城市,前往旅游者日众,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但在欣赏那座有名的绮园时,如果能了解它所见证过的人间悲欢,也许会对这一方土地有更深一层的理解,会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