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子
每年一到初夏,我就心心念念着做梅子酒,乐此不疲。
家里人每次见我铺排开阵仗,都忍不住打趣我:“你又不会喝酒,年年费这劲做梅子酒,图啥呢?”
就是喜欢。算是给自己找点拿腔拿调的乐趣,给即将到来的夏天一个小小的仪式。
从哪一年开始做青梅酒的?不记得了。大概是从有一年看了是枝裕和的电影《海街日记》之后吧。
昨夜,又翻出《海街日记》看了一遍。镰仓的夏天,绣球花开满路的两边,清清爽爽,安安静静。三个性格迥异的姐姐宽容善良地接受了新加入家里的同父异母的妹妹,一起住在自家小小的庭院里。院子里有一棵五十五岁的梅子树,家里的地板下珍藏着外婆活着时酿成的梅子酒。
初夏,青梅将熟未熟,摘梅、洗梅、酿酒,细细打理,细心封存。青梅与酒在时间里慢慢发酵,青涩的梅子褪去酸涩,酒水变得柔和。她们认认真真对待每一颗果子,也认真对待每一个日子。那些矛盾、苦闷、争执的日子,那些普通人的道德困境与病痛死亡的日常,最后都会变成透亮好看的琥珀色梅子酒,温柔又绵长。
青梅,是妈妈从自家院子里的梅子树上采的。今年的青梅果子品相一般,果皮上带着雨点的痕迹,像小姑娘脸上的小雀斑,朴实又可爱。
我在灯下细细挑拣,坏的、软的、斑点过重的,挑出扔掉。剩下的果子,放在清水里反复冲洗去表面浮尘,再挨个儿摘掉果蒂,放入淡盐水里浸泡,去除青梅的生涩。
把洗净的青梅摊开在箩筐里晾干。拿一把叉子,给一颗一颗青梅戳出小洞,以便梅子的果酸与清香慢慢渗入到酒里,与糖和酒充分相融。电影里有一个细节,妹妹小玲用牙签在梅子上戳出了自家的姓氏,导演给了这颗梅子一个特写,是寓意着小姑娘内心对这个家的接受吧。
然后就可以装罐了。玻璃罐子洗净晾干,确保无油无水。一层冰糖一层青梅,一层一层码放填满,最后倒入白酒密封。剩下的,就交给时间了。
白酒性烈,入口辛辣冲喉,一般人还真不太受得住。可是与这许多的青梅、这许多的冰糖放在一起,安安静静在罐子里待上大半年。日复一日、月复一月,白酒被果子和冰糖成年累月地软磨硬泡着,再凶再辣再刚烈的酒,也投降了。
黄梅雨季初到的夜晚,拿出透亮的水晶高脚杯,倒一杯陈年的梅子酒。望着琥珀色的杯中酒液,不由得想起古时曹操、刘备青梅煮酒论英雄,畅谈天下风云典故。而我杯中这款亲手做成的青梅佳酿,没有乱世宏图,只有小女人的市井安然。抿上一小口,甜甜的、柔和的,唇齿间留着酒与梅子的清香。
生活就是这样,那些美好的东西,急不得。保持热爱,慢慢做事、慢慢等待,岁月的静好大抵就在这些不慌不忙的细碎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