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版:烟雨楼

艾草记

  ■周慕白

  

  小时候,节气是跟着门窗上的草木走的,清明插柳,端午悬艾。

  那时人小,不懂这些习俗里的讲究,只知道艾草一挂上,端午就到了。也不爱这股冲人的气味,总觉得它和洋葱的味道是一个路子。

  虽说我对这气味没兴致,可一见艾草,心里便盼上了粽子。那时,家家院子里都摆着大盆,泡着粽叶、糯米,拌着绿豆。母亲在灶台前准备柴火,咔嚓声响个不停。外婆坐在小板凳上,粽叶在手里一折,就成了尖斗,舀米,压实,合好叶口,棉线绕上去,一圈圈扎紧。大锅添满清水,码上粽子,柴火一烧,咕嘟咕嘟煮上半天,满院飘的就全是粽叶的清香。胃口也真是好,简简单单的家常滋味,我一口气能吃四个,满心满足。

  对艾草印象彻底改观,是在三年级那年的夏天。正是梅雨季,天闷得像被扣了盖子,潮气裹着人,蚊子也格外凶。家里早早挂好了蚊帐,可我睡觉一向不老实,夜里总蹭开,漏出缝。蚊子就乘机钻进来,整宿在耳边嗡嗡叫,迷糊中,我胡乱挥舞着手臂,却怎么也赶不走,搅得我翻来覆去,睡不踏实。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惺忪的睡眼,拽着外婆的衣角,指着胳膊上的红包,说夜里被蚊子咬了,然后就背着书包上学去了。傍晚放学,推开门,一股熟悉的草木味直钻鼻子。那天夜里,我望着衣柜上的艾草,满屋都是那股味道。窗外虫鸣蛙叫,细碎地响着。头一沾枕头,果然安稳入睡了。

  上高中时,乡间生活好了些,从前的那些老规矩,也没多少人守了。清明没人插柳,端午也不挂艾草,连粽子都很少自己包了。外婆年纪大了,来我家也越来越少了。我整日埋在书本里,渐渐也就忘了那股艾草味。

  后来走出校门,从一路北漂辗转,到定居江南,一晃快二十年,日子过得平淡无奇。

  那日,去友人家中做客。进了小区,顺着路往楼道里走,上了三楼,见他家门檐下挂着一束鲜亮的艾草,格外眼熟。

  闲谈时我随口问,如今乡下早没人守着旧俗了,城里怎么还挂着艾草。友人一笑,说不是自己的意思,是他母亲执意要挂,她信这些老法子,说艾草能避邪驱蚊。

  我听着,忽然想起外婆。她们那辈人,更信这个。愣了愣才惊觉,外婆走了二十一年了。

  辞别朋友,一头钻进老街巷。临近端午,街巷里飘着粽子的甜香,路边也多了些摆小摊的。我慢慢走着,眼睛往两边扫,想买几束艾草。

  不多时,我看见一位阿婆,面前铺了块旧蓝布,摊着几捆绿色的长条,是艾草。我走过去蹲下,指着其中一束问价,想带一把回去。

  她说话快得像一阵风似的,我一句都没听清,只见她指着布摊边上那丛长条叶子的草。我愣了好一会,才明白过来,她说这是菖蒲,要我两个一起买,才算是过端午。

  她又从布摊上捏起一束灰绿的草递过来,叶子上蒙着一层白绒,这才是我想要的艾草。她手指艾草,又指了指我的胳膊,手往我身上虚虚拍了两下,嘴里还念叨着什么。我猜,她是说这草能驱蚊,蚊子不咬。我忽然有点发怔,外婆以前也这样比划过。

  我买了一把艾草,攥在手心往回走。想起外婆说,屋里放一把,蚊子就不咬你了。我点了点头。

2026-06-16 4 4 嘉兴日报 content_290687.html 1 3 艾草记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