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祥

　　小满刚过，汉塘河的风裹着湿气黏在皮肤上，我沿着盐丰公路往竹林村赶，要续写没写完的《竹林村志》。车窗外忽然飘来一股新鲜的辛辣——不是厨房姜爆肉的浓烈，是带着泥土气的生猛。

　　远远看见大棚门口的初中同学李志明，正扛着一筐姜往皮卡上装，洗褪色的军绿T恤沾了半肩泥点。“喔哟，老同学！这么早？”他嗓门亮，隔着田埂就喊。我快步走过去，指尖碰到筐里的姜块。“今年姜熟得这么早？”“可不是嘛！”他把筐往车厢里一放，抹了把额角的汗，拿起一块姜递到我眼前。饱满的姜块带着完整根须，象牙白的表皮泛着瓷光。“头茬姜就得抢端午前的黄金期，三十多元一斤呢。”

　　顺着田埂走进大棚，齐膝高的姜株长得密不透风，叶片边缘的锯齿蹭得人小腿发痒。志明弯腰拨开一丛姜叶，手指精准捏住姜茎基部，轻轻往上一提，带着粉红芽头的姜块就从松软泥土里“跳”了出来。“不能硬拔，得顺着姜的长势提，不然容易断茬。我种姜这么多年，闭着眼都知道哪块姜长得好。”大棚角落的轨道运输机突然“嗡嗡”响起来，铁架子自动伸展开，把装满姜的筐子稳稳滑到棚外。这是今年志明装的新家伙，以前收姜要全家齐上阵，一趟只能扛十五公斤，现在机器一次运五十公斤，效率提高了近三倍。

　　大棚外，他媳妇正坐在小马扎上剪姜叶，剪刀起落间，嫩绿的叶子簌簌落下，露出白嫩的姜块。她介绍说：“十年前我们家才两亩地，收姜时天不亮就得起床，全家老小齐上阵，累得直不起腰。最怕遇上台风天，一夜之间姜株全倒了，一年的辛苦就白费了。”她手里的剪刀没停，话里带着点当年的后怕。“现在好了，”志明接话，“有了轮作模式，种完姜种蔬菜、瓜果，地就‘养’回来了；还有气象保险，”他又指着远处连片的大棚，“镇里农技员说，今年新丰镇生姜种植总亩数超过七千亩，以前这儿可都是零散的稻田。”

　　正聊着，几个年轻人骑着电动车过来，是镇上电商平台的工作人员。“李叔，今天的姜品质真好，”戴眼镜的小伙子拿起一块姜仔细看了看，“我们直播间的观众就喜欢你家的姜，都说味道正宗。”志明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送走电商的人，志明带我走到大棚深处，那里种着几排新品种的姜苗。“这是农技站今年刚推广的，抗病性强，产量高。”他蹲下身子小心翼翼拨开姜叶，“你看这长势，比老品种好太多了。”“以后种姜是不是越来越轻松了？”我问。“轻松是轻松了，但责任也重了，”志明站起身望着眼前的姜田，“以前种姜就是为了养家糊口，现在不一样了，我们要把新丰姜做成品牌，让更多人知道我们的好东西。”他的目光望向远方，大棚连成一片，在阳光下泛着白光，像一片银色的海洋。

　　九点多，志明满载生姜的皮卡车驶出种植基地，朝着镇上电商直播点的方向驶去。车厢里的生姜还带着田野的温度，清辣的香气透过缝隙飘出来，与夏天的风一起在天地间弥漫。

　　汉塘河畔，小满过后的姜季，是新丰姜农“笑煞”的季节。这一季的姜香，不仅飘在田野里，飘在蜜制嫩姜的制作车间里，更飘进了千家万户的餐桌上，成为这个夏天鲜活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