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许金艳 戴群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云山茫茫,我送给你一个握手。”1930年,茅盾在《写给苦闷青年的一封信》中,向身处迷惘的年轻人伸出了手。那是一个风雨如晦的年代,无数青年在时代的洪流中找不到方向。茅盾没有居高临下地施舍同情,而是以平等的姿态,握住了一个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的手。
近百年后,2026年6月16日,桐乡茅盾中学艺术中心报告厅,茅盾1930年送给青年的“握手”,在会场上被很多人念起。
这是第六届茅盾新人奖颁奖典礼,台下坐满了身穿校服的茅盾中学学生,他们的目光落在台上:宝树、朱婧、陈培浩等茅盾新人奖获奖者,丁墨、天蚕土豆、匪迦等茅盾新人奖·网络文学奖获奖者先后登台,并肩而立,共同接过以茅盾先生命名的文学奖。
校园内,茅盾雕像静静矗立。茅盾先生生于1896年7月4日,今年是他诞辰130周年。
云山茫茫,这是茅盾和青年的再一次“握手”。那么,茅盾的“握手”,每一次,握住的又是什么?
第一次握手
1930年:乱世中的一封回信
颁奖舞台上,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毕飞宇将新人奖奖杯递到作家朱婧手中。朱婧的获奖感言,牵起那段近百年前的往事:“茅盾先生36岁就写出《子夜》,是青年作家的标杆。上世纪20年代他主编《小说月报》,倾力提携文学新人,曾说要送给青年人一个‘握手’。这份文学善意,我也想传递给在场的年轻学子。”
与她同台领奖的嘉兴海盐籍科幻作家宝树,从茅盾长孙沈韦宁手上接过奖杯,一句“站在这里,宛在梦中”道尽十余年创作心路。
沈韦宁语声温厚却掷地有声:“爷爷生前很重视对年轻作家的帮助和发掘,茅盾新人奖是对他意志的传承。”沈韦宁记得自己上高二时,一位朋友一时兴起写了篇中篇小说,“那其实还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作品,爷爷不仅看了,还应邀给文章题了名”,并叮嘱年轻人“爱好写作就要勤写多练”。在沈韦宁看来,爷爷把提携后辈当成了自己本职工作的一部分。
把时针拨回1930年,彼时的茅盾刚从日本归国,距大革命失败已三年,胃病、眼病、神经衰弱一齐袭来,但他没有沉默。当时无数年轻人从乡村、小城涌向都市,怀抱理想却撞上失业与迷惘。茅盾在叶圣陶主编的杂志《中学生》上,以回信的方式,回应了他们的“苦闷”。
“朋友!你的苦闷,是怎样才能活得更有意义。”茅盾在信中对素未谋面的青年说,不想给“空心汤圆”,只想请对方“吃点辣子”。他在给出“握手”的同时告诉年轻人:“你是一个青年人,应该有一点‘泼皮’的精神,什么都不怕一试,试得不对,什么都不怕丢开另来。”
这封信,带着推人往前走的力量。递过来的“握手”背后,是尖锐清醒的警醒:心怀家国的宏大理想,更要俯身扎根现实,大处落眼,小处着手。
这场纸面上的“握手”,从来不是一时兴起的抒情,而是茅盾贯穿一生的文学践行。
早在1920年,二十四岁的茅盾接手革新《小说月报》,大刀阔斧剔除旧式消遣文字,将刊物打造成新文学青年的阵地。彼时无名新人的来稿,他逐字审阅、亲笔点评,叶圣陶、冰心、丁玲等后来的文坛大家,处女作皆经他之手刊发。他不看出身、不限文体,打破雅俗壁垒,主动译介《二十世纪后之南极》等科幻与域外小说,为新文学拓荒开路。
中国作家协会党组成员陈二厚在颁奖典礼上提到,茅盾素以“文坛伯乐”“热心园丁”著称,终其一生不遗余力扶持后辈。据《文艺报》记载,新中国成立前后成长起来的作家中,被茅盾评论提携过的数以百计,我们今天熟悉的那些现代文学大家,像丁玲、沙汀、臧克家、萧红等,他们的文学道路上,都有茅盾这个引路人。
有些作家因茅盾的评论和提携,改变了人生命运。
茹志鹃的《百合花》初出时并未引起广泛关注,茅盾读后专写评论充分肯定,让一度被退稿的她备受鼓舞;姚雪垠的《差半车麦秸》遭冷遇,茅盾慧眼识珠,一篇短评让它一夜成名,晚年茅盾视力衰退,仍逐字通读姚雪垠的《李自成》,写下数万字修改意见;青年文论家李南桌早逝,茅盾奔走整理遗作,留住青年思想火种。
新中国成立后,陆文夫、玛拉沁夫等大批青年创作者,都收到过茅盾亲笔书信与手稿批注,他始终以平等姿态与青年探讨写作、剖析时代。
“我理解的茅盾新人奖精神源头,正是茅盾先生文学青年时代《蚀》《子夜》等小说体现的‘为人生’抱负。”朱婧说。今天的后辈无法与茅盾直接对话,却可以在他的作品里读到茅盾文学的模样。
《春蚕》《林家铺子》落笔底层百姓生计,《子夜》“让1930年动荡的中国得以全面地表现”,茅盾以小说、评论聚焦和反馈社会的大漩涡、大浪潮、大矛盾。
1930年代的“握手”,是乱世中对青年精神的救赎,更是一次次对青年作家的提携。茅盾伸出的不只是慰藉之手,更是引路之手、托举之手。他告诉青年,文字的使命是“为人生,为社会,为民族”。这颗文学火种,跨越近百年,落在桐乡茅盾中学的颁奖舞台上,被朱婧、宝树、黄平等新一代写作者郑重接住。
第二次握手
2016年:一座奖的十年深耕
1981年,茅盾逝世前捐出25万元稿费设立茅盾文学奖,将“为鼓励长篇小说创作尽最后一份力”的遗愿托付后世。
三十四年后,2015年中华文学基金会联合桐乡市人民政府正式发起茅盾文学新人奖(后更名茅盾新人奖),每两年一届,面向45周岁以下青年作家、评论家。2016年恰逢茅盾诞辰120周年,首届颁奖落地桐乡,完成又一次跨越时空的“握手”:把茅盾扶持新人的心愿,转化为稳定、多元、长效的制度化机制。
第二届增设网络文学新人奖,打破纯文学对奖项的垄断。截至2026年第六届,累计诞生60名茅盾新人奖得主、50名网络文学奖得主,百余位青年创作者借此走进大众视野,成长为新时代文学中坚。
往届获奖者的轨迹,印证着十年耕耘的价值。传统文学赛道,李娟、滕肖澜、纪红建等先后斩获鲁迅文学奖,马伯庸则以《长安十二时辰》《显微镜下的大明》等作品打通文学与影视、动漫的产业边界;网络文学赛道,唐家三少、南派三叔、紫金陈、匪我思存、蝴蝶蓝等作家,以优质IP串联影视、动漫、有声书产业链,《隐秘的角落》《长安十二时辰》等改编剧成为全民爆款。
第六届名单同样多元。在茅盾新人奖论板块,嘉兴海盐籍科幻作家宝树以《你已生活在未来》等融合社会变迁与宇宙幻想,丰富了科幻文学的表现领域;朱婧深耕女性都市叙事,捕捉当代女性隐秘精神困境;评论家黄平在一边深耕现代文学批评,一边创作悬疑小说,在理性学术与通俗叙事之间自由游走;周明全、陈培浩、邹胜念等,则分别从评论、诗歌等维度拓宽青年文学的表达边界。
在茅盾新人奖·网络文学板块,悬疑情感标杆丁墨,作品兼具人性温度与社会观察;玄幻代表天蚕土豆,为玄幻小说的表现力和感召力树立了艺术的标高;匪迦聚焦大国工业、航天科创,《北斗星辰》《关键路径》扎根中国科技现实;玄色、飘荡墨尔本、杀虫队队员等创作者,以多元叙事联结读者情感。
中华文学基金会理事长施战军提出青年创作者的三条准则:起点要高,最终极的是人与自然的永恒对话;支点离不开真善美的朴素要求;落点要低,与每一个平凡鲜活的生命感同身受。这套准则适用于传统文学,也适用于网络文学;适配纸质文本,也适配新媒体创作,是十年奖项沉淀出的青年创作标尺。
十年六届,制度化的“握手”完成了从“伯乐一人”到“平台一群”的转变。曾经茅盾先生靠书信、刊物扶持青年;如今一座扎根故里的奖项,持续吸纳科幻、网文、诗歌、评论、散文等多元创作者,让每一种真诚书写时代的文字,都被看见、被认可、被托举。
第三次握手
2026年:大文学观下的双向奔赴
如果说1930年的“握手”是精神源头,2016年的“握手”是制度根基,那么2026年桐乡校园里这场“握手”,就是青年写作与茅盾式“大文学观”的深度对话,这是向内破壁、向外远航的重新奔赴。
颁奖典礼后,“破壁与重建:当青年写作遇见大文学观”“茅盾故里话新文:AI时代文学创作与文艺IP跨界漫谈分享会”等多场论坛开启,围绕的核心命题之一,便是探讨在媒介迭代、技术变革的当下,当代青年如何承接茅盾兼容万象的文学视野。
向内破壁,先打破文体与身份的边界。茅盾当年所处的时代,正是中国文学、社会的大变局阶段,白话文与文言文之争、中外文学交融碰撞,而他始终保持探索姿态,不断尝试不同创作形式,积极吸收外来文学养分。宝树站在故乡的领奖台上感慨:“当下同样是文学剧烈变革的时代,AI、新媒体不断冲击传统形态。茅盾开放包容、勇于探索的精神,放在今天依旧极具指导意义。当代创作者不能故步自封,要打开眼界、多方探索,在新的时代环境里,为文学开辟更多可能性。”
在座谈会中,宝树还分享了一个生动的观察:十年前科幻中关于AI协作、机器人的构想,如今正迅速成为日常现实。科幻文学并非脱离现实,而是以超越日常的视角,预见和反思未来,打开了另一种可能性的世界,这正是“大文学观”所倡导的。
朱婧主张创作者跳出小我、连通社会,”无尽的远方,无穷的人们,都与我有关,真正有价值的作品永远连接更多人。”她引用茅盾1921年《文学和人的关系及中国古来对于文学者身份的误认》的话:“就本国而言发展国民文学、民族文学;就世界而言,便是要联合促进世界的文学。”在她看来,这正是“大文学观”的题中之义——破壁要“从小世界走向大时代”。
向外远航,让文字突破纸质边界,走向更辽阔的读者。天蚕土豆借《斗破苍穹》那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赠予台下少年学子,坦言网络文学天然拥有与读者共生的特质,千万读者的真实生活、时代情绪,都是创作源源不断的素材。天蚕土豆的玄幻作品依托情感共鸣实现海外自发翻译,成为网文出海代表;丁墨融合刑侦悬疑与温情叙事,改编剧登陆泰国、俄罗斯,印证了网络文学作为文化“新三样”的传播力;杀虫队队员《十日终焉》摒弃西式博弈符号,融入象棋、二十四节气、北斗七星等中华传统元素;往届获奖者马伯庸、紫金陈的影视改编作品远销海外,让中国式社会叙事、历史故事走向世界。
向前共生,打通人类创作与数字技术的共生之路。飘荡墨尔本在IP漫谈中提及,曾有位读者常年为她校对文稿,后因病失去认知能力,她依据读者的人生经历创作长篇小说《极光之意》赠予其家人。“AI可以快速生成大纲、润色文字,却无法复刻人与人之间的生命共情,这正是文学不可替代的核心力量。”
评论家陈培浩指出,AI只能解决知识和效率,处理不了人类独有的情感与伦理,“文学在加速时代是所有人的定心丸,帮我们认清自我与前路。”宝树也认为,技术迭代持续催生新形态——印刷术催生长篇,网络催生千万字网文,AI也会带来新的叙事可能,但文学的本质是语言,是人的感受力,永远不会消亡。
浙江省作家协会党组书记、副主席叶彤在致辞中引用茅盾先生的话“文学是时代的反映”,认为文学之所以能够映照时代,正源于它对真实人生的深切关怀——而他所言的真实人生,绝非一人一家的人生,而是一社会一民族的人生。顺着这份"一社会一民族"的书写志向,新时代青年以多元文体输出有温度、有筋骨的中国故事,“大文学观”也正由此完成跨越国界的实践。
颁奖典礼前,获奖者一同在校园草坪种下南天竹,树苗向下扎根泥土,向上向阳生长,恰如当代青年文学。当天还举行了“文润乡土、薪火结对”仪式,王侃、吴玄受聘为嘉兴本土青年作家尤佑、李夏豪的导师。作家于博(秦北)把期许赠给茅盾故里的少年:“虽然在台上领奖的是我们,但真正的文学新人是你们。”
颁奖选址茅盾中学,暗含文脉接续的深意。当年茅盾主编《小说月报》时不拘体裁提携新人;如今校园成为颁奖主场,正是把火种直接交到下一代手中。
“提携青年、鼓励文学求新。”沈韦宁的话串起1930年到2026年的线索,“茅盾的文学道路一直伴随着对新思想、新形式的探索。尽管在爷爷的时代,网络文学还不存在,但我相信,如果爷爷在天有灵,一定会为一种新的文学传播形式感到欣慰。”
茅盾当年写给“苦闷”青年的那封信,如今化作千万条网络评论、线下文学对话和跨文化IP故事。文字不再局限于印刷书页,而是流动在屏幕、荧幕、海外翻译平台之间。
三次“握手”,三重跨越,承载的是一条中国青年文学生生不息的长河。变化的,是文学表达的媒介与疆域;不变的,是茅盾留给青年的精神嘱托:为人生,为社会,为民族。
颁奖典礼结束后的草坪上,那株新栽的南天竹在风中轻轻摇曳。台下少年手中的青年小说与茅盾先生的著作并排摆放。
百年文脉流转,三次跨越时空的“握手”终将归于一处。茅盾当年伸出的那只精神之手,如今交到一代又一代青年作家手中。
云山茫茫,“握手”不会停止。属于新一代青年写作者的文学长路,正缓缓铺展在眼前;属于中国的文学故事,正在数字时代抵达更辽阔的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