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沈婷 通讯员 周子仪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撇出故事】
“你今天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跟董阿姨说说看。”7月3日，早上8点半，在位于嘉善县姚庄镇的嘉善亿鑫构件残疾人之家阳光坊的走廊上，管理人员董亚芳轻声询问着姑娘小倪。
原来，方才打招呼时，董亚芳便察觉到小倪情绪低落，眼神躲闪，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她没有当众追问，等四下无人，主动上前轻声开导。小倪起先不愿说，几番安抚后才道出实情——家里安置房装修缺钱，正发愁。
董亚芳拍了拍她的肩膀，连忙柔声宽慰：“钱再攒一点，迟早能搬进去。”
这样的温情瞬间，每天都在阳光坊里上演。一同负责管理工作的李旭晨感慨：“要是没有董阿姨，这种细节我们肯定发现不了。”
今年56岁的董亚芳，是嘉善亿鑫构件残疾人之家阳光坊的管理人员，也是嘉善姚庄镇人民调解委员会的一名调解员。早年退休的她，在顾好调解本职工作的同时，每天雷打不动准时出现在阳光坊里，留心每位残障员工的身心状态，用温柔和爱守护着这群特殊的“孩子”，陪伴他们向阳成长，重塑人生。
“这些人怎么办？总得有人伸手管一管”
别看现在的董亚芳，处事从容、事事周全，当初接手残疾人之家这份工作时，心中却满是忐忑。
2018年，县里筹备创建“残疾人之家”。有着丰富心理疏导和基层帮扶经验的董亚芳，被领导点名兼职负责工坊管理。彼时，董亚芳已有3年社区工作经验，还曾在公安派出所开展了多年的青少年心理疏导和矛盾纠纷调解工作，她擅长共情沟通、帮扶弱势，是最合适的人选。
可接到通知时，董亚芳的第一反应是拒绝——虽说调解工作做得顺手，但突然要去管几十个残障员工，心里没底。
就连出资援建的爱心企业嘉善亿鑫构件董事长张根木，第一眼见她也不放心。眼前的她，个子小，穿着背带裙，走路蹦蹦跳跳。她回忆道：“老板当时觉得我不太稳重，肯定管不好。”
但上级领导的一句话触动了她：“这份工作和社区调解的初心一样，都是帮扶有需要的人。”
一个朴素的念头生了根：“这些人怎么办？总得有人伸手管一管。”她觉得帮助他人，是自己躲不开的事。
2018年6月，全县投入力度最大、功能最全的辅助性就业中心——嘉善亿鑫构件残疾人之家阳光坊成立。工坊面向本地户籍劳动年龄段精神、智力三至四级残疾人免费开放，为他们提供简单的工作，帮助他们生活恢复自理。董亚芳接下了管理工作。
开办的第一个月，她天天泡在阳光坊里。在这里，董亚芳每天面对的是30多位精神、智力和重度肢体残疾的员工，半数是精神残疾，大多家境贫寒、无人照料，有人刚从医院出来，有人被锁在家中多年，在公交车上被人嫌“身上有味”。衣服脏兮兮，头发乱蓬蓬，眼神躲闪，一句话不讲。
但董亚芳没有一丝嫌弃，只有心疼。她沉下心来，先抓个人卫生建立自尊，再通过简单工疗重建自信，辅以日常谈心舒缓情绪。
“我第一步想做的，就是让他们先像个‘人’的样子。”她从最基础的生活琐事手把手教起——教刷牙、教洗脸、教洗衣服、教整理床铺，每天早上站在门口检查个人卫生，不合格就温和地提醒：“回去换件干净衣服，明天我检查哦。”遇到抵触、沉默的人，她单独耐心陪伴安抚，把每个人的习惯、反应记在本子上。
日复一日的温柔打磨、悉心引导，一个月后，阳光坊变了样。曾经邋遢怯懦的他们衣着整洁、眉眼舒展，身上多了几分精气神。张根木再次碰面时，目光里多了几分信任：“我们两个富有爱心的人碰到了一起，我放心把残疾人之家托付给你。”
可真正让她信心坚定的，是员工们的“成长”和“变化”，那些细微的瞬间深深感动了她——当她帮一个精神分裂患者理完发，对方照镜子时露出久违的笑容；当她教一个自闭症男孩叠好第一件衣服，他怯怯地说了声“谢谢”；当一位家长红着眼眶告诉她，“我家孩子终于肯自己穿衣服了”。
“我把他们当儿女，他们也就把我当妈妈”
如今走进阳光坊，工疗车间、展示厅、康复室、培训室、爱心食堂、配套住宿间、健身房等设施一应俱全。工疗车间墙面印着醒目的标语：“一份劳动、一份收获、一份工作、一份价值”。30余位员工身着统一的橘红色工作服，端坐工位，低头专注地制作纽扣、串制吊牌。
而事实上，帮助残疾人从“像个人样”到“活出人样”，董亚芳下了不少功夫。
2018年底，她去杭州参加省里组织的培训，第一次系统接触到残疾人康复的专业知识，回来之后，她拉着其他管理团队反复琢磨，摸索出“五疗”暖心工作法，以工疗、农疗、文疗、康疗、心疗五位一体，全方位助力残疾人身心康复、成长蜕变。
工疗最实在：董亚芳东奔西跑接订单，纽扣制作、文具包装，简单的活儿，正好适合这些员工，每月能挣上2000多块。农疗更有意思：工坊空地上辟出一块菜园，叫“初心农场”，员工们自己种番茄、黄瓜，浇水施肥。文疗是教他们认字、唱歌、搞才艺展示。康疗是请责任医生定期坐诊，哪个员工换季容易犯病，哪个人该调药，管理团队心里都有本账。
在心疗这件事上，董亚芳投入最多精力。每日午休时段，她牵头开展一对一心理疏导，重点关注精神、智力残疾员工，提升他们社交、工作、生活参与能力，重建归属感。
“我把他们当儿女，他们也就把我当妈妈。”这是董亚芳常挂在嘴边的话。
40多岁的智力二级残疾人陈先生，智力仅四五岁水平，雪上加霜的是，妹妹同样残疾，父亲早逝，年近七旬的母亲独自扛起全家重担。此前他常年待业在家，家庭负担不小。2018年，陈母抱着忐忑的心态来阳光坊给儿子报了名。
2018年刚来上班时，哪怕阳光坊距家仅几分钟的步行距离，陈先生也需要母亲带领着来上班；到了工坊时，又站在门口不进去，也不开口说话，有时还把尿撒在身上。
董亚芳观察了解之后，及时疏导心理、多加鼓励。“外头过马路，注意红灯停、绿灯行。”“如果想上厕所，不要憋着，肚子会痛的。”……
第一个月，每天下班时，董亚芳就守在门口，然后看他自己走远，自己隔十步悄悄跟在后面。看他拐弯，看他停一停，看他终于进了所在小区的楼栋，她才转身回去。
如今，陈先生每天早上上班，都能跟同事习惯地寒暄上一声：“你来了啊！”上班时也开始主动帮忙搬运货品了，也能自己独立回家了。
7月3日的员工家属会议上，陈母由衷感慨儿子的巨大转变：“你们对待我的儿子就像对待自己的儿子一样，我没能给孩子教会的，董阿姨都帮我教会了。”她擦了把脸，声音抖得厉害，“我们这种人家，如果没有政府的帮助，真不知道还能熬到哪一天。”
还有初来工坊时的自闭症男孩小伟，他来的时候不跟任何人说话，一句话就两三个字。董亚芳细心观察，发现他动手能力强，随便拿什么活，比如农民画、十字绣等他都能做得很精致。于是，她就让他当小组长，管卫生、管空调、管车间生产纪律。
小伟当时既没有说愿意，也没有说不愿意。但一次次的表扬和耐心的鼓励，让他渐渐有了责任感。慢慢地，他成为第一个被纳入管理团队的员工，并开始协助管理人员做台账，还承担起每天的晨检工作，以及组织室外早操或室内活动。
曾经被视为“包袱”的年轻人，如今已成为管理团队的中坚力量。他的进步也起到了良好的示范作用，团队的劲头也更足了。
“董阿姨让我们觉得自己也是有用的人。”小伟的质朴感言，道尽了来到这里的意义。
日复一日的“五疗”赋能，让阳光坊的康复成效远超预期。8年来，工坊累计为50余名残疾人提供了力所能及的特殊岗位，每月能增收2000余元，90%的残疾人实现生活自理。工坊连续8年保持五星级荣誉，青海、安徽等全国各地的基层工作者纷纷到访学习。
“只要他们还想往前走一步，我就再多推一把”
“今天给大家推荐我们姚庄自己种、自己采的黄桃，有熟一点的，也有生一点的……”
在工坊二楼直播间，补光灯温柔亮起，独臂女孩小乔端坐镜头前，单手熟练操作手机，笑容明媚、声音清亮，自信直播带货，推介家乡姚庄黄桃、时令果蔬。
在这个阳光坊里，不只有康复与劳作，更有逐梦与新生。
几年前，董亚芳注意到肢体残疾的小乔总是抱着手机刷抖音，眼神满是向往。心思活络、口齿伶俐的小乔悄悄告诉她：“董阿姨，我也想试试直播。”董亚芳没有当成玩笑话，她专程带着小乔去余姚、余杭参观学习，回来就搭起了“共富工坊”直播间，开设了“阳光坊残疾人之家”这个抖音号，为这群孩子搭建起全新的逐梦舞台。
“我们帮员工家里卖姚庄的黄桃、番茄、橘子等，最多那年卖了9000多斤。”董亚芳说，“我们也不图赚钱，就是想让更多人看到我们残疾人的自强。”由于水果受限于季节性，下半年工坊还规划做一些手工的产品卖出去，比如姚庄农民画作品、十字绣作品等。
小乔说：“董阿姨，幸亏跟你一起工作，不然这些想法也没办法实现。”
看着一批批员工逐步康复、身心状态越来越好，董亚芳有了更大胆、更长远的规划——让康复良好的残疾人走出工坊，走进正规企业，真正融入正常生活。
理想滚烫，现实却满是阻碍。董亚芳对接了很多企业，没人敢要。一个开厂的老同学被她缠得没办法，实话实说：“你给我介绍一个人来，就是给我埋个定时炸弹。除非你到我厂里做工会主席，我才放心。”那天她从同学厂里出来，又哭了。
屡遭碰壁，她不甘心。今年，她开始谋划一个洗车铺。“别人不敢用，我们就自己干。”她计划让康复得比较好的员工，自己当老板，自己开店。她把这事放在今年的工作计划里，准备先带两名员工去学习洗车技术，再把铺子开起来。
“真正的回归社会，不是我把他们送出去，而是让他们自己站直了走出去。”董亚芳说这话时，目光坚定。
8年朝夕相伴，阳光坊早已成了董亚芳的第二个家。作为退休人员，组织希望她专心做好调解工作就行了，但是她始终放心不下阳光坊，每天都是“两头跑”的状况。即便儿子成家生女、家中琐事增多，她依旧雷打不动坚守岗位，把最多的时间、最好的耐心，留给了这群特殊的孩子。
“只要他们还想往前走一步，我就再多推一把。”董亚芳眼底又泛起温柔，“大家都信任我，我真的舍不得走。”
【捺出态度】
扶残助康只是董亚芳半生善行的一隅，她心里还有太多放不下的事情。
采访间隙，董亚芳翻开手机相册，里面存满了她帮扶过的困境少年照片。2016年，她在社区走访中结识一名家境困顿、前路迷茫的贫困学生，当场资助、耐心开导。自此，她的帮扶清单不断拉长，常年固定帮扶4名贫困学子、3户失独家庭，年年上门慰问、暖心接济。
采访结束后，董亚芳有些哽咽地发来语音：“沈记者，你帮我看看我写的这些关注青少年心理健康的材料，有没有能用的，帮我一起呼吁一下。”此前为能更专业地帮助青少年，她自学了10多本心理学书籍，多年来免费为220多名困境少年做一对一心理辅导，拉回一个个深陷迷茫的少年，至今仍在持续奔走。
夜幕降临，董亚芳又要往姚庄镇人民调解委员会赶，耐心倾听邻里纠葛、夫妻怨怼，接住这些琐碎的民生矛盾，晚上10点下班是常态，有时候还要忙到凌晨一点呢。
朋友们总打趣她：“你比没退休还忙。”董亚芳听闻总是坦然一笑。
有人问她图什么？她只说：“舍不得，放不下，所以再难也要做下去。”
在她心中，生命的价值就在于奉献，帮助人不仅是付出，更是一种深刻的快乐与精神的富足。我们所追求的共同富裕，从来不只是物质的富足，更是精神的丰盈、人心的温暖、弱势群体的被尊重、被照亮。
而董亚芳，正是基层最动人的“补光者”。她用温柔的坚守，缝合着世间细碎的伤痕，托举残疾群体的尊严与希望，点亮困境群体的人生前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