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华
梅雨是江南特有的脾气,像个娇憨的孩子,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方才还大雨倾盆,转眼间云缝里漏下一缕淡金的阳光,雨却还斜斜地织着,这便是老话说的“梅雨隔牛背”——路的这头湿漉漉,路的那头竟干爽爽的。这般任性的景致,也只有在江南的六七月才能遇见。
静静品味这雨,倒能尝出几分意外的滋味。池塘边,几尾小鱼趁着雨脚初歇,浮到水面吐泡泡,倏地一个摆尾,银鳞一闪便不见了。过会儿又在别处探出头来,仿佛和你捉迷藏。你若蹲久了,它们竟大胆起来,绕着你的影子打转,溅起细碎的水花。这时候,心头的烦闷便像被雨水洗过一般,渐渐清朗起来。其实雨本无心,欢喜或烦恼,全在人的一念之间。若是久旱逢甘霖,这雨便如珍珠一般金贵;若下得久了,漫了田埂,淹了低洼,任谁都要皱眉头。雨还是那场雨,变的不过是看雨的人罢了。
小城的雨天是另一番光景。街上的人各自揣着心事:骑电动车的裹紧雨披,在车流里小心地穿行;卖水果的大嫂支起蓝白条纹的雨棚,照样吆喝得响亮;挑担卖菜的农人最是辛苦,塑料雨裤下露出泥泞的胶鞋,菜筐里碧绿的青菜却因水珠的浸润显得格外水灵,倒比晴天时好上几分卖相。店铺的门都敞着,进进出出的花伞像一朵朵移动的蘑菇,整条街便成了一座热闹的菌类种植场。有个赶公交的姑娘没带伞,索性把书包顶在头上小跑,碎花裙摆溅了一腿泥点,她回头冲同伴笑,那笑容竟比晴日里还明亮几分。
雨是世间最公平的,凡它能够抵达的地方,无一例外都染上一层湿润;雨又最是自顾自的,从不管人喜不喜欢,只管倾泻它满腔的情绪。可仔细想想,这倒像极了生活本身——它只管迎面而来,我们要做的,不过是撑开一把伞,或者索性淋一场。
倘若你在雨天去乡下,便能看见另一种从容。烟雨漠漠,笼罩着青瓦白墙的屋舍,远处禾苗成片地绿着,溪水涨起来,潺潺地绕过田埂。傍晚时分,农人早早收了工,各家各户关上雕花的木门,暖黄的灯从窗棂里透出来。这时候,雨声便格外分明了:打在青瓦上是“嗒嗒”的脆响,像古筝的轮指;敲在窗玻璃上带着些微的呜咽,叫人想起“秋窗风雨夕”的句子;洒在竹叶间沙沙的,仿佛是大地与竹林的私语;落到檐下接水的陶缸里,则是一声清亮的“叮咚”,如谁在夜里拨了一下琵琶。这些声响高高低低地交织着,竟汇成一支天然的夜曲,比城里音乐厅的演奏更动人心弦。
城里的烦躁渐渐褪了,乡间的宁静却日益浓郁。人们像是被这场漫长的雨磨平了棱角,从最初的焦灼,慢慢学会了与之共处。其实千百年来,江南人都是这样过来的——梅雨年年如期而至,我们便年年撑伞、晾衣、听雨、等待天晴。这等待里藏着一种近乎温柔的耐心,仿佛知道所有的雨都会停,所有的潮湿终将被阳光晒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