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陈蓉

　　“演员表演高下的区别，全部藏在呼吸之间。”第2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金爵对话·陈哲艺大师班”映后见面会上，马来西亚实力派演员杨雁雁分享了新加坡导演陈哲艺对她影响深刻的一句话。正是基于这样的表演追求，杨雁雁在陈哲艺引导下收起刻意的喜怒哀乐，把所有的情绪安放进呼吸里。两人合作20年，特别是横跨13年携手完成“成长三部曲”，相互成就打磨出内敛细腻的呼吸式表演：“气息向内扎根，再向外慢慢舒展。”

　　此次上海国际电影节展映的《我们不是陌生人》是陈哲艺“成长三部曲”的终章。聚焦新加坡狭小组屋一个非血缘的重组家庭，彼此疏离、迁就直至包容、相依的悲喜交织。杨雁雁饰演的马来西亚移民美华漂泊半生，与炒面店主家杰相爱终于找到了依靠。而家杰的儿子俊阳刚服完兵役就与高中生奉子成婚。一家三代蜗居在逼仄的空间，难免有种种矛盾和冲突，杨雁雁靠呼吸表达内心波澜起伏。初期与继子间隔阂和疏离，气息显得拘谨不舒展。丈夫离世后，与俊阳一起面对生活重压，一家人渐渐靠近，相互之间有了默契和交流，呼吸从偏重、迟疑渐渐变得沉稳而绵长。当美华揽下俊阳卖假药的罪名锒铛入狱，背负着内心的挣扎和痛苦时，那种坠落、颤抖、压抑的情绪弥漫于情节当中。最后，俊阳靠自己的打拼生活有了起色，当他带着儿子一起去看美华时，于无声间消除隔阂，融洽彼此的关系。两个人呼吸节奏变得柔和，趋向于同频。

　　整部影片最高潮部分是美华从医院出来，在公交车上收到丈夫的短信，掏出丈夫偷偷塞在包里的苹果拿出来啃时，那种悲欣交集的复杂情绪全程靠呼吸递进变化。在低头擦拭苹果轻轻咬下一口时，缓慢的松弛感让她暂时放下生活的疲惫，泛起被关心和爱而生发的喜悦和幸福。而咀嚼苹果时，吸气变得沉顿，呼气轻微发滞甚至卡顿，带着淡淡的沉郁感，对丈夫病情的担忧和无力感全部内化进气息中。再加上黄昏光影变幻，把美华复杂隐晦的心事演绎得细腻又内敛。

　　今年上半年放映的匈牙利电影《寂静的朋友》，以德国马尔堡植物园一棵近200年的古银杏为主线，采用三段时空交叉叙事，讲述1908、1972、2020年三代人的孤独、挣扎与和解，探讨人与自然、隔阂和联结的主题。

　　梁朝伟饰演的香港神经学家托尼赴德讲学时突遇疫情，被困学校只能与交流困难的保安相伴。他在法国植物学家的启发下，偷偷在古银杏树上监测树木电磁波动，试图验证植物感知人类情绪。在与古树独处中得到自我疗愈，也与保安达成和解。在近乎失语的镜头里，梁朝伟从紧绷的浅呼吸，到与古树同频的平缓，最后舒缓松弛的深呼吸，以无声的气息，在大量留白中勾勒了从自我封闭到与自然的和谐共情。

　　上海博物馆东馆“肇兴中国”展中很多秦俑，但春秋晚期的一对小石俑深深吸引着我。这对陪葬俑由砂岩简易打造，只有头、肩、长袍三段几何化极简人形。头部圆钝，五官只用简单的线条刻印，躯干如收束的腹腔。粗糙的形体深埋黄土，吸纳水土精华，跨越千年的尘埃，似乎依然残留着绵延的呼吸，赋予粗粝石材“吞吐气息”的生命质感。

　　电影用呼吸表达情绪，诉说生命起落与灵魂安放。人类的呼吸有始有终，而天地万物的气息周而复始。古树和石俑靠千年的一呼一吸，对抗消亡，延续着生生不息的生命本源，以沉静气韵永恒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