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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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是大文豪茅盾的130周年诞辰。
回望他笔墨交织的“文坛朋友圈”,从与鲁迅的“奔现”相知,到瞿秋白的倾心论艺;从与叶圣陶、郑振铎共织文澜,到提携萧红、并肩郭沫若……既见先生之才情,更见其人格之厚重,连接起了一个时代的文化脊梁,这不仅是在重温一段星光璀璨的文学史,更是在致敬一种以笔为旗、肝胆相照的风骨。
同道者引路携手论艺
1933年5月6日,正是立夏日,嘉兴人的习俗这天要吃野米饭,乌镇人也叫野火饭。离开家乡多年,寓居上海大陆新村的茅盾夫人孔德沚与保姆一起,正手剥新鲜豌豆,准备和着肉丁、笋丁煮一锅野火饭,同时打发茅盾去叫隔壁邻居鲁迅,“请大先生过来吃一顿我亲手做的家乡饭”,茅盾闻言拿起自己刚出版的书,推门兴冲冲往鲁迅家走去。
鲁迅在这一天的日记中记载:“六日,晴。午保宗来并赠《茅盾自选集》一本,饭后同至其寓,食野火饭而归。”
“保宗”是茅盾化名之一,两人的交往始于十几年前,鲁迅当时已凭《狂人日记》《孔乙己》《药》等,在文坛声名鹊起,而二十出头的茅盾在商务印书馆主持《小说月报》编务工作,年轻的茅盾大胆向鲁迅约稿。1921年4月8日鲁迅在日记中记载:“晚得伏园信,附沈雁冰、郑振铎笺。”收到约稿信的鲁迅很快寄出自己的翻译作品,“《工人绥惠略夫》译稿一部寄沈雁冰”,从此两人开始频繁通信,以笔谈的方式建立起深厚友谊,一直到1926年8月底在上海,两人才在郑振铎组的饭局上实现笔友“奔现”。
年轻的茅盾不断发表点评鲁迅作品的文章,1921年他在《评四五六月的创作》一文中写:“过去三个月的创作我最佩服的是鲁迅的《故乡》”;盛赞《狂人日记》“只觉得受着一种痛快的刺戟,犹如久处黑暗的人们骤然看见了绚丽的阳光”;1922年说《阿Q正传》:“阿Q这人,要在现社会中去实指出来,是办不到的,但是我读这篇小说的时候,总觉得阿Q这人很是面熟”……
1933年初,《子夜》平装本由开明书店出版,2月3日鲁迅日记记录:“三日……茅盾及其夫人携孩子来并见赠《子夜》一本”;同年4月再出精装本,6月19日鲁迅日记:“午后保宗来并见赠精装本《子夜》一本。”鲁迅向友人推荐说:“我们这面,亦颇有新作家出现,茅盾作一小说曰《子夜》,计三十余万字,是他们所不及的。”
鲁迅所说的“我们”,是指以他和茅盾为代表的左翼作家,“他们”主要是指审查、封杀左翼作品的文化官员和依附官场的文人。身为作家,两人深知写稿维生是作家养家糊口的主要技能,但是当局的文化审查和随意封杀,令作家写稿维生这条路越来越艰难。1934年5月,两人聊起《文学》杂志连出两期外国文学专号,销路很好,如果作家无法创作现实题材,那么翻译外国作品倒也是一条“卖文”维生的途径。1934年9月,鲁迅和茅盾联手创办的《译文》杂志创刊,成为我国历史上第一份专业翻译和介绍外国文学的行业杂志。
1933年8月13日,《中华日报》副刊刊登了署名“施蒂而”的文章《读〈子夜〉》,文中写道:“在中国,从文学革命后,就没有产生过表现社会的长篇小说,《子夜》可算第一部……这可说是值得夸耀的一件事。”这位“施蒂而”是中共早期领导人瞿秋白的笔名,《子夜》“诞生”之初,有他的积极参与。
1931年4月底5月初,瞿秋白避居在茅盾家,彼时茅盾正酝酿并写《子夜》“记事珠”,茅盾回忆“秋白在我家住了一两个星期,那时天天谈《子夜》”,茅盾给瞿秋白讲述自己这部长篇小说的故事情节,并给他看写作大纲和前几章内容,“秋白看原稿极细心”,边看边提出自己的意见:大资本家吴荪甫的座驾应改为高级雪铁龙,原稿写福特,无法凸显其富豪身份;又说“资本家面临绝望境地时,往往具有疯狂的破坏力,甚或兽性发作”;瞿秋白还对原稿中吴荪甫、赵伯韬两大集团最后握手言和的结局表示异议,建议茅盾改为一胜一败……茅盾对瞿秋白这些建议,都一一表示接受并修改,可以说,《子夜》的定稿,有瞿秋白的一份用心在。
1933年《子夜》一出版就“洛阳纸贵”,三个月内四次再版加印,成为当年度的“爆款”读物,瞿秋白著文说:“一九三三年在将来的文学史上,没有疑问地要记录《子夜》的出版。”
茅盾与瞿秋白相识于1923年的上海大学,当时瞿秋白是上海大学教务长兼社会学系主任,茅盾则任教于上海大学中文系和英文系。1924年冬,瞿秋白与杨之华婚后住进闸北顺泰里12号,与顺泰里11号的茅盾一家比邻而居,两家之间的来往亲密如家人。茅盾夫人孔德沚与杨之华成为好姐妹,一起撮合了茅盾弟弟沈泽民与张琴秋的姻缘;茅盾女儿沈霞与杨之华女儿瞿独伊同上一所幼儿园,瞿秋白到幼儿园接送姑娘时总是两个女孩儿捎带一起同进同出。
虽然后期两人在“文艺大众化”的论争中出现分歧,但茅盾始终对瞿秋白持正面评价,形容他“是诗人气质极为浓厚的人”,而瞿秋白在牺牲前绝笔《多余的话》中,也向世人推荐茅盾的小说“很可以再读一读”。
文学研究会共织文澜
1921年1月,在北京中央公园(今中山公园)来今雨轩,郑振铎、茅盾、叶圣陶、周作人、许地山等联合志同道合的文友,发起成立中国第一个新文学社团文学研究会。当时茅盾刚刚担任商务印书馆《小说月报》主编一职,他着手改版,把《小说月报》办成文学研究会的专属刊物,推动中国新文学创作。
作为文学研究会最重要的两位组织者,茅盾就《小说月报》改版事宜与郑振铎交流:“弟以为《说报》现在发表创作,宜取极端严格主义。”郑振铎全力支持茅盾的改版努力,他俩依托文学研究会组织、以《小说月报》为平台,提倡“文学为人生”、发表新文学作品、推广现实主义小说、介绍外国文学……在《小说月报》改革改版过程中,他们成为彼此信任的亲密挚友。1923年郑振铎接替茅盾成为《小说月报》主编,基于二人相同的文学主张,延续着《小说月报》的立场风格。
1932年3月,郑振铎在北京大学做了一场《新文坛的昨日今日与明日》的学术演讲,第一次在公开场合提出“茅盾时代”这一命名,他在演讲中说:“自民十七到民廿,这三四年中,即以茅盾个人作代表,而名曰‘茅盾时代’。”
1927年5月郑振铎远赴欧洲游学,叶圣陶接过《小说月报》主编接力棒,成为代理主编。早在1921年,茅盾接手主编《小说月报》第一期,就发表了叶圣陶的小说《母》,还专门为此写编后记:“圣陶兄这篇创作,何等地动人……我现在是要介绍圣陶兄的另一篇小说名为《伊和他》……从这两篇,很可看见圣陶兄的著作中都有他的个性存在着。”
而“茅盾”这个笔名,也正是经由叶圣陶之手“横空出世”。
1927年茅盾完成小说《幻灭》后以笔名“矛盾”投给《小说月报》,主编叶圣陶在刊发前,考虑到《百家姓》并无“矛”姓,这一看就是个假名,容易引起审查官员的注意和追问,就把“矛”字改成“茅”,算是姓茅名盾,“人家就不大会疑心”,从此茅盾就以此名驰骋文坛。
1942年,茅盾夫妇逃离沦陷的香港跋山涉水抵达桂林,当年6月叶圣陶去往桂林看望茅盾夫妇,他在日记中写道:“雁冰夫妇亦仍如前,他们五年来行路最多,见闻广。雁冰方作一长篇小说,俟其出世当为佳作。”叶圣陶还未读过便预感会是“佳作”的,便是茅盾的又一部长篇小说《霜叶红似二月花》。
1921年文学研究会成立后,茅盾做主在《小说月报》连续刊发研究会成员许地山的作品。《命命鸟》发表于1921年1月,4月5月6月以“落华生”为笔名又接连刊发《商人妇》《换巢鸾凤》《黄昏后》等短篇小说,茅盾特地向周作人解释“落华生即许地山先生的别字”。茅盾欣赏许地山的创作风格是“浪漫主义风度而写实的骨骼”“他对于人生的态度异常严肃,然而他表于外者又常是爱说爱笑爱诙谐……”
上海沦陷后茅盾一家辗转来到香港,与许地山重逢后交往频繁。1938年,茅盾与许地山一起筹组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香港分会,团结香港文艺界,开辟“第二战线”进行文化抗日。1938年10月22日,香港文化界在抗日救亡的背景下举办了鲁迅先生逝世二周年纪念会,茅盾介绍鲁迅战斗的一生,许地山鼓励大家学习鲁迅不愿做奴隶的精神,要坚持抗战到底。
笔墨作枪炮左翼同心
“在游泳的季节,年年的浅水湾该不少红男绿女罢,然而躺在那里的萧红是寂寞的。”1946年8月,茅盾在《呼兰河传》序言中,写下这令人感伤的句子。这一年的4月,茅盾再次来到香港,心情抑郁而悲伤,当时他女儿去世未满一年,香港留下过他女儿青春欢快的足迹;而在浅水湾,还有一座寂寞的坟,躺着茅盾一直欣赏的青年作家“红姑娘”萧红。
1933年,萧军和萧红共同创作的《跋涉》出版不久即被禁,萧红、萧军也被伪满当局列入监控名单。1934年6月,二人逃离哈尔滨前往上海,称他俩是“中国左翼文学一下子多了两个实力作家”的大先生鲁迅,接纳并帮助他们安顿下来。1934年12月19日,鲁迅请萧红、萧军吃饭,邀请包括茅盾在内“可以随便谈天”的左翼文人作陪,茅盾因此与萧红相识。
茅盾惊叹并珍视萧红的文学天赋,1936年,茅盾在《关于“乡土文学”》一文中,评价萧红的《生死场》:“新近这样悄悄地出现的文学作品,据我所见,还有一部萧红作的《生死场》……读者可以在鲁迅的序言中认识它的价值,也可以在胡风的读后记中略窥作者的艺术的手腕。”1940年,因抗战而多年不见萧红的茅盾,惦记她的创作,向友人写信询问:“红姑娘创作甚为努力,闻有长篇在星岛副刊连日登载,想兄等已得读。”1941年,茅盾与萧红在香港重逢,欣喜得知她完成了长篇《呼兰河传》,可惜一年后萧红病逝,没有看到茅盾为她写的《呼兰河传》序。
1947年底,郭沫若与茅盾两家先后到达香港,在达德学院辞旧迎新会上,茅盾夫妇拉着郭沫若和他的孩子们照了一张合影。
茅盾与郭沫若在相识之初因文学研究会和创造社之争而并不投缘。1921年4月,两人在上海首次会面,郭沫若1932年写文形容:“雁冰给我的第一印象却不很好……他人矮小,面孔也纤细而苍白,带着一副很深的近视眼镜……因此我总觉得他好像一只耗子。”这时的郭沫若对茅盾并不友好,刻薄地形容他是“耗子”。而晚年的茅盾则友善地回忆两人初次见面那天“郭沫若穿了笔挺的西装,器宇不凡。”
加入左联后,他俩积极进行革命文学创作,抗战时又并肩宣传抗日文化,共同的信仰让他们变成政治盟友,领军左翼文化阵营的经历令彼此的友谊越走越近。
1941年11月16日,在香港的茅盾牵头为郭沫若50寿辰和创作生活25周年组织庆祝活动,称赞郭沫若“在新文艺发展的各个阶段上,激起了‘狂飙突进’的影响”。而1945年重庆举办庆祝茅盾50诞辰和创作生活25周年活动,郭沫若提前一天就手书贺词“人民将以夫子为木铎”,专程送到茅盾家中。
抗战后期的重庆虽然物资匮乏、文化人生活清苦,但没有影响他们日常聊文艺创作的心情。夏衍回忆,有一次众人在茅盾家中讨论剧本和小说创作,茅盾夫人孔德沚只找出一点花生勉强招待,但大家兴致不减,从下午一直谈到深夜。
茅盾与夏衍相识于20世纪30年代的上海。1932年茅盾作品《春蚕》发表后,夏衍非常喜欢,着手将《春蚕》改编成电影剧本。在拍摄期间,夏衍邀请茅盾去现场参观,指导、修正剧中养蚕场景的细节。
新中国成立后夏衍主政中国电影,他再次出手改编茅盾作品《林家铺子》,剧本出炉后,北京电影制片厂成立剧组南下杭嘉湖,用镜头再现《林家铺子》的生活场景。
两人这场第二次合作却经历了一场风波,在特殊时期,电影《林家铺子》被冠以“丑化工人形象”“美化资产阶级”而成为“大毒草”,茅盾无奈苦笑:“夏衍把《春蚕》改编成电影,这是他和我的第一次合作。30年后我们又有了第二次的合作……但是这次合作却带来了大灾难!”
岁月伴旧谊良友知己
特殊时期的风声鹤唳令老朋友们暂时沉默,但相识相交半个世纪的胡愈之却并未远离,韦韬说他“是爸爸的常客,每次他总能带来一些上层的消息。他很关心爸爸的政治境遇,想弄明白究竟什么原因使爸爸一直‘靠边站’?”1973年4、5月间,胡愈之了解到一些情况后告诉茅盾,年迈的茅盾听了难免激动,胡愈之安慰说:“想必是‘查无实据’,所以不便来打扰你。可是又做不了结论,只好挂起来。”
胡愈之与茅盾的友谊开始于1920年代初的商务印书馆,两人一起经历了左翼文化运动、抗日救亡运动和新中国文化建设,在风风雨雨中成为互相生命中重要的朋友。
1936年5月31日,茅盾联系史沫特莱,为重病的鲁迅延医诊治,当天下午,史沫特莱带着美国医生来到鲁迅住处,由茅盾担任翻译,向医生转述了许广平介绍的鲁迅病情。
茅盾第一次见到史沫特莱是1930年5月,还是经由徐志摩牵线认识的,“新搬家后有一天,徐志摩从开明书店处打听到了我的新居,带了一个外国女人来看我。”史沫特莱一见面就问茅盾讨要他的小说《蚀》,茅盾签名后送她,史沫特莱翻开《蚀》,看着扉页前的茅盾照片,忍不住开起玩笑:“Like a young lady”。
1935年9月,茅盾应史沫特莱之请,写了一篇《给西方的被压迫大众》,文中批评赛珍珠小说《大地》对中国农民的歪曲,推荐西方读者阅读史沫特莱的《中国人民的命运》和《中国红军在前进》两本书,希望西方了解更多的中国现实。同年,史沫特莱着手推动茅盾长篇小说《子夜》英译本的翻译工作。
1935年,巴金与茅盾在一场文艺界的酒会中,一位画家突然抱头大叫“痛”,旁边朋友说:“他患脑神经痛多年,发作时要吃止痛药,今天出门匆忙没带药。”巴金闻言上前说:“我和你一样患有脑神经痛,我的止痛药十分有效,吃一片马上就好。”说着从兜里掏出药片让画家吃下去,没一会儿画家果然头就不痛了。
茅盾在一旁看得发呆,他拉过巴金问:“从没听说你有过脑神经痛,怎么还随身带了止痛片?”巴金眨眨眼笑道:“他头痛吃药多年,已形成依赖,我觉得是神经焦虑、紧张,吃下药心里得到安慰,神经就松弛了,头也自然不痛了,我给他的药不过是苏打片。”茅盾闻言失笑说巴金还有这手。
1937年8月,上海文化界推举茅盾主编一份抗战刊物,茅盾拉上冯雪峰去找巴金,巴金一口答应支持出版,议定刊物名称《呐喊》,编辑人茅盾、发行人巴金。《呐喊》出了两期就遭查禁,改名《烽火》重新发行。不久茅盾离开上海去香港编辑《文艺阵地》,他在晚年回忆:“其实,从(1937年)十月份起,我暂时离开上海,《烽火》的实际主编就是巴金了。”
巴金回忆接替茅盾编务时的一个细节:“发现他看过、采用的每篇稿件都用红笔批改得清清楚楚……看到他移交的稿件,我只有钦佩。”
1977年9月,茅盾为老友巴金书了一幅《西江月》:
几度芳菲鹈鴂,一番风雨仓庚,斜阳腐草起流萤,牛鬼蛇神弄影。
可笑沐猴而冠,剧怜指鹿盈廷,五洲怒火正奔腾,齐唱东风更劲。
1980年3月,巴金赴京,与茅盾久别重逢。历经半生风雨、世事浮沉,两位老友执手相对、感慨万千,促膝长谈的温情,定格在书房的珍贵合影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