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版:烟雨楼

尘埃里开出的花

  ■小草儿

  

  出了梅的江南,仿佛顷刻间卸下了绵延半月的阴雨湿衣,又一头扎进了一个无影无形又无处不在的巨型蒸笼里,湿热滚烫。天气的剧本并未按照人们期待的“清爽夏日”上演,取而代之的是一场无缝对接的酷暑考验。

  晚饭过后,天边的火烧云被烧成炭火的颜色,热气依旧不退。我打算到河边走走,舒展一下整日困在空调房里的筋骨,顺便沾点凉气。刚拐过街角,忽然一阵喧闹的音乐夹着一股凉风从身边驰过——那是一辆电瓶三轮车,车斗里满满当当码着纸板、塑料瓶之类的废品,像一座小山似的。开车的是位六七十岁的老大爷,花白的头发在晚风里微微飘动,身上挎着一只移动小音箱,正放着节奏明快的曲子。他双手把着方向盘,身子随着音乐的节拍轻轻晃动,等红灯的间隙,头还一摆一摆的,显得格外兴奋,仿佛这酷热的傍晚于他而言,不过是另一场自在的巡游。

  大爷的快乐像一阵清凉的风,瞬间感染了我。看着他随着音乐节拍摇头晃脑的样子,我脑海里忽然跳出十多年前的一段记忆。那时候,我因为工作的缘故,连续好多天都在秀园路一带转悠。在那条长长的马路上,我总能遇见一位六七十岁的老大爷——他骑着一辆三轮车,在路上捡拾各种塑料瓶和硬纸板。但那可不是一辆普通的三轮车。老大爷给车斗搭了一个小小的雨篷,雨篷上用彩色纸精心装饰,不是随意堆砌的花哨,而是有造型、有意境的。至今我还清晰地记得那个清新灵动的蝴蝶造型,仿佛随时会从篷顶上振翅飞去。他的身上挎着一只小音箱,播着《东方红》之类的老歌。他骑着这辆“豪华版”三轮车在附近穿行,就像一个流动的矛盾体——一边是人间烟火,一边是诗意远方。

  如今,十多年过去了,我又在河边遇到了另一位大爷。他们的模样不同,年龄相近,做的也是同样的营生,可他们带给我的感受如出一辙。我不知道他们姓甚名谁,也不知道他们有着怎样的人生故事。或许他们年轻时曾意气风发,或许他们经历过我们难以想象的困顿与艰辛,又或许他们本就如此平凡,平凡得像路边的一颗小石子——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那些把日子过成诗的人,未必拥有多么优越的条件,恰恰相反,很多人身处不起眼的角落,做着这个社会上普通、不起眼的工作,捡废品、收破烂、扫大街、送外卖,但是他们热爱生活的心却不输给任何人。我们总以为幸福在远方,在更高的薪水里,在更大的房子里,在别人羡慕的目光里。可回头看看这些老人,他们拥有的不过是几块废纸板、一辆破旧的三轮车,却能在黄昏的街头,跟着音乐摇头晃脑,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这或许就是生活最大的秘密——它从来不会亏待任何一个认真对待它的人。

  路边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我站在河边,看着河面上倒映的灯火,忽然觉得,这个酷热的夏夜,也没有那么让人烦躁了。心里装着的,是蝴蝶雨篷,是热热闹闹的音乐,是那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怡然自得的潇洒。

  

2026-07-14 4 4 嘉兴日报 content_293726.html 1 3 尘埃里开出的花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