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羽彤
年少时谈及年龄,永远是坦荡又热烈的模样。
那时总爱踮起脚尖,仰着稚气的脸庞,向着身边人大声宣告:“我十岁啦!”声音清亮通透,没有半分遮掩,裹着未经世事的纯真与雀跃,字字句句都是对成长的热切奔赴。从不遮掩自己的年龄,也从不畏惧匆匆流逝的时光,在懵懂的认知里,仿佛每长一岁,便多添一分闯荡世界的勇敢,满心期盼快点长大,去往更远的地方。
可年岁渐长,孩童的稚嫩一点点从眉眼间褪去,连报年龄的口吻,都悄悄发生了改变。我曾连着两年说自己十八岁。只是第一次说起,是肆无忌惮的青春张扬;第二次开口,便小心翼翼地补上了“周岁”二字。
原来人这一生,常常藏着两个年岁。一个是周岁,一个是虚岁。
大抵十八岁是青春最特别的分水岭,从那之后,我开始下意识地避讳虚岁。每当旁人问及年龄,我总会下意识报出周岁,刻意隐去那多出来的一岁。年少的心底藏着小小的执念,总以为数字小一点,青春就能停留得久一点,那些热烈鲜活的年少光景,就不会轻易退场,而自己也永远是个没长大的大小孩。
每逢亲友相聚闲谈,小一辈的年龄向来是绕不开的话题,母亲总会自然地说出我的虚岁。每每听见,我总会急切地打断,执拗地纠正,一遍遍地重申自己的周岁,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与赌气。那时的我始终不懂,在人人都讲究精准生辰的当下,为什么母亲偏偏执着于这多出来的一岁。我固执地认为,虚岁只是多余的数字,是无端徒增的年岁,是岁月多余的赘述,却从未静下心来,读懂这古老年岁算法背后的深意。
从前的我,只顾着贪恋年少的轻盈,执着于年龄数字的大小,一心想要留住青春的尾巴,却险些弄丢了时光最珍贵的答案。直到偶然看见一句话:虚岁,是你和妈妈相遇的第一年。我恍然顿悟,虚岁便是我与母亲初见的年岁,原来母亲,永远比这个世界多爱了我一年。周岁,是我呱呱坠地后,独自奔赴人间、慢慢长大的时光轨迹,是我与这个世界相识的光阴;而虚岁,是我与母亲血脉相连、结缘一生的全部温柔。缘分不是从落地那一刻才开始,早在生命于母体悄然萌芽的瞬间,我与母亲的羁绊,便已然镌刻成形。十个月的朝夕相依,我蜷缩在母亲的身体里,依偎着她的心跳慢慢生长,共享着同一份体温与气息。这段未曾出世却早已密不可分的时光,是独属于我和母亲的记忆,是旁人无从插手,更无法参与的过往。
原来我曾经拼命想要抹去的年岁,从来都不是多余的虚长。它是我来到世间之前,与母亲最早的一场相逢,是血脉相连的印记,是岁月赠予我最温暖、最绵长的缘分。我想,这也是母亲总能脱口说出我虚岁的原因。自此往后,我再也不抗拒虚岁。心底了然,那凭空多出的一岁,是母亲提前奔赴而来、沉甸甸的偏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