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周佩佳 通讯员 钱楚楚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撇出故事
在长三角传统制造业的版图上，嘉善的纽扣产业是一个特殊的存在。指甲盖大小的物件，曾有过属于它的一段“高光时刻”，缝补了时代的衣裳，却也一度因“低小散”的标签而陷入转型阵痛。就在这片既喧嚣又沉寂的产业集群中，有一位“不安分”的守望者——俞善锋。
今年5月，由俞善锋发起并主编的具身智能主题科普书籍《未来归来》正式面世。据悉，这已经是他参与写作或编辑的第8本（套）科普书籍。
他既是深耕纽扣行业30余载的实业家，又是拥有160多项专利的发明人；既是早年活跃在报刊笔会的“文青”，又是主编了多部科普著作的作家；他最早嗅到了互联网的硝烟，也曾折戟于政策与市场的夹缝中。不难发现，他的故事充满了关于“破壁”的探索——打破产业的围墙，打破文理的边界，试图在文字里触摸科技的未来。
循环经济里的“科研之手”
走进嘉善天路达工贸有限公司的生产车间，机器的轰鸣声掩盖了一切细碎的声响。流水线上，工人们正熟练地处理着刚压制出来的纽扣。而在角落里，堆积如山的边角料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被处理。对于大多数传统制造企业而言，这些废料是令人头疼的成本与环保负担。但在俞善锋眼里，它们是放错了位置的资源——这些边角料并不是被当作垃圾处理，它们是“宝藏”。
这种视角的转换，源于2006年美国客户的一次拜访，他也从此埋下了追求科研和创新的种子。
当时，这位长期合作的客户带着一兜子鹅卵石找到俞善锋，并提出了一个看似天马行空的诉求：能否仿制一批足可在视觉上以假乱真的鹅卵石？
向一家纽扣厂提出仿制鹅卵石的诉求？这不是天方夜谭吗？“客户的要求确实比较苛刻，既不能像真的鹅卵石那么重，要便于运输和摆放，还必须符合环保要求，从外观来看还不能太假。”俞善锋回忆道。
彼时，国内对于再生材料的利用尚处于萌芽阶段，环保意识远未像今天这般深入人心。面对这个难题，俞善锋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直接拒绝，而是委婉地表示愿意试试。因为他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个异形产品的订单，或许能为自己打开一片新市场，更是一个关于材料科学与环保理念的考题，事关自己企业能否走得更远。
只要机器一开，生产纽扣必然会产生废料，“当时我们处理废料还要给别人钱，请他们拉去焚烧或者炼油。”俞善锋已经在心里悄悄算起了账，那时的废料处理不仅耗费成本，而且对环境并不友好。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现：能否利用纽扣生产剩余的聚酯边角料，来制作这种人造石？
研发的过程远比想象中艰难。起初，俞善锋尝试过粉碎真石头再进行黏合的方案，但成品重量依然过大，且质感生硬。经过无数次的失败与调试，他终于找到了突破口——利用不同材料熔点的差异。他将纽扣边角料重新粉碎、熔化，并在溶液中巧妙地掺入一定比例的石粉，让仿真鹅卵石有了重量和纹理。最关键的一步在于温控，需在注塑成型的过程中，通过精确控制温度变化，让不同成分的物料在半熔化状态下发生流动，从而在表面自然形成类似天然鹅卵石的流淌纹理。
“客户看到样品的时候很惊讶，非常满意。”俞善锋成功“变废为宝”，不仅省去了边角料的处理成本，还为公司增加了一项具有绝对定价权的拳头产品——这位美国客户一下子订购30吨仿真鹅卵石，几乎“包圆”了厂里一年的纽扣边角料。
2007年，这款“天路石”获得了发明专利，而且还斩获了联合国世界生态设计组织颁发的“世界礼品创新设计奖”。产品一经推出，便在国际市场引起了轰动，一家国际知名服装品牌一次性订购了价值百万的产品，铺设在欧洲各大专卖店。直到今天，这款产品依然保持着稳定的出口量，年销量达到50吨以上，成为企业的一棵“常青树”。
更关键的是，俞善锋主导制定了该产品的“浙江制造”团体标准，掌握了行业定价权。从“付费处理”到“利润翻番”，一枚小小仿真鹅卵石完成了对循环经济最生动的诠释，也更坚定了俞善锋对科研的追求。
纽扣和创新的“进化论”
如果说人造鹅卵石是俞善锋对废料价值的挖掘，那么他对纽扣的革新追求，则是一场关于产业升级的持久战。
在长达30多年的从业生涯中，俞善锋见证了纽扣行业从手工操作到机械化生产，再到如今智能化制造的完整变迁。他深知，在这个看似不起眼的领域，如果不寻求创新，就只能陷入低价竞争的泥潭。
“传统的纽扣，在很多人眼里就是塑料片或者贝壳片。”俞善锋说，“但我认为，纽扣不仅是连接件，更是功能件和环保件。”
在他的研发清单上，一项项创新成果令人眼花缭乱。针对全球日益严峻的“白色污染”问题，俞善锋将目光投向了可降解材料。2020年左右，他成功研发出秸秆纽扣。这并非简单的秸秆压制，而是利用微生物发酵技术，将秸秆腐烂转化为有机基质，再辅以环保助剂，通过特殊的成型工艺制成。这种纽扣在自然界中掩埋后，能够被微生物完全分解，回归土壤。与此同时，他还推出了100%再生纽扣。在面对有严苛环保要求的客户时，这种“绿色溢价”就是竞争力的体现。
除了环保属性，功能性也是他研发的重点。他先后开发了夜光纽扣、变色纽扣以及抗病毒纽扣等。截至目前，俞善锋名下的各类专利已达160多项，其中含金量较高的发明专利就有9项。早年间，嘉兴市仅有两家企业拥有5项以上发明专利，俞善锋的企业便是其中之一。“创新是企业唯一的出路。”这句被无数企业家挂在嘴边的话，在俞善锋这里，是通过实实在在的研发投入和数以百计的专利证书来兑现的。
俞善锋的创新版图，并不局限于产品本身，也不都是坦途。他像是一个孤独的“冲浪者”，总是试图站在浪潮之巅，却也因此承受了更多的风浪。
时间回溯到2010年。彼时，阿里巴巴虽已成立10余年，但B2B电商平台在细分垂直领域的应用尚属罕见。俞善锋凭借敏锐的嗅觉，察觉到了互联网对传统产业的颠覆潜力，适时注册了“中国服装辅料网”，试图打造一个服务于全国纽扣及服装辅料企业的线上交易平台。
这在当时的行业里堪称“异类”。当俞善锋满怀热情地向同行推介互联网理念时，迎接他的往往是质疑和不解。“很多企业老板观念传统，认为电子商务离我们太远，甚至觉得我‘不务正业’。”俞善锋回忆道。由于缺乏足够的行业共识和用户基础，加之后续资本运作的复杂性，这个项目最终未能达到预期的规模。它留下的数字化基因，却在日后生根发芽。
经过多年的打磨，俞善锋和团队自主开发了一套符合企业需求的数字化管理系统。它不仅实现了客户端的小程序下单、订单进度实时追踪、在线对账，更打通了内部生产的各个环节。车间里的每一台设备都接入了系统，生产数据实时上传；工人的绩效考评由系统自动生成；打样记录与生产批次精准匹配，确保了产品质量的稳定性。
这套系统如今已成为企业的“神经中枢”，就连业内服饰辅料巨头企业，也对这套源自一线实践的“土系统”产生了浓厚兴趣，并采购引进。
从科普看“未来归来”
在实业领域纵横捭阖的同时，俞善锋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身份——科普作家，担任中国科普作家协会工业科普创作专委会副主任、中国科普作家协会工业科普创作中心副主任。
从俞善锋的经历也能看出，科普对于他来说并非一时兴起，而是贯穿了他大半生的情结。
1989年，20岁的俞善锋在嘉善报刊上发表了第一首诗歌《爬山虎》。从那时起，文学的种子便在他心中生根发芽，先后在各类报刊上发表大量新闻稿件和文学作品。然而，随着科研工作的深入和视野的开拓，他的笔触逐渐发生了偏移。
“可能是搞研发的原因，我越来越关注科技对社会的影响。”俞善锋说。2011年，他加入了浙江省科普作家协会，2013年又加入了中国科普作家协会。身份的转变为他的写作注入了新的灵魂。他开始尝试将晦涩的科学原理，用通俗易懂的文字表达出来。
《纽扣》《发明创造就在我们的身边》《发明创造是什么》《拥抱你，人工智能》等科普书籍陆续问世，他将自己多年来的研发心得、专利申请经验以及创新方法论倾囊相授。这些书中不仅有理论，更有他研发的夜光纽扣、变色纽扣等实物案例，极大激发了读者的动手欲望。
今年5月，他主编的又一部重磅作品——《未来归来》出版发行，全书共涵盖7章39节，历时1年多时间，由20位嘉兴市政协委员撰写编辑，从“数字文明的三重密码”“具身智能的进化”“超越人脑的机器人智慧”“人类与机器人共生时代”等方面，系统而生动地展现了人工智能发展的全景图卷。
值得一提的是，《未来归来》的诞生，缘于嘉兴市政协科技界别到俞善锋企业的一次集体走访活动，大家被俞善锋与科普的浓厚情缘打动，并在他的发起下决定共同撰写此书。俞善锋还担任主编一职，负责制定大纲、分配任务以及全书文风的把控等，将略显学术化的稿件改编成生动有趣的科普文章。
俞善锋的写作大多在深夜进行。白天，他是繁忙的企业管理者；夜晚，他则沉浸在浩瀚的书海和键盘的敲击声中。“写一万字的科普文章，往往需要研读十万字的资料。”他说。为了编好《未来归来》，他购买了大量专业书籍，涉猎范围从计算机科学到生物医学，从物理学到社会学。这种严谨的治学态度，让这本书既有科幻的色彩，又有科学的基石。
“给书取这个名字也是我的主意，我设想作者是一位从未来穿越回现代的观察者，向当下的人们描述即将到来的科技图景。”俞善锋透露道。翻看《未来归来》，全书图文并茂，从数字文明的底层逻辑到人机共生的未来图景，用通俗的语言拆解前沿科技，用前瞻的视角畅想未来图景，真正做到了科普易懂、启思启智。
谈及未来，头发隐约露白的俞善锋依然保持着那份少年的激情，并表示正关注着AI技术的最新进展，思考着数字化改革的纵深推进，规划着下一本科普书的选题。
捺出态度
从2007年的第一个发明专利，到如今160多项专利的累累硕果；从1989年的第一首诗歌，到如今8本（套）沉甸甸的著作，俞善锋的人生轨迹，呈现出一种少见的张力。
他身处传统产业，却始终仰望星空。他经历过“第一个吃螃蟹”的孤独，也品尝过技术转化的苦涩；他享受过研发成功的喜悦，也承受过项目夭折的遗憾。但无论顺境逆境，他从未停止创新的步伐。
在俞善锋看来，一枚纽扣的进化史，折射的是中国制造业的转型之路；一篇科普文章的诞生，承载的是提高全民科学素养的社会责任。他用自己的行动证明，创新不仅仅是实验室里的试管，也不仅仅是车间里的机床，它是一种思维方式、一种生活方式，更是一种面向未来的信仰。
在他身上，我们看到了一位中国民营企业家坚韧不拔的意志，也看到了一位科普行者传播科学精神的赤诚之心。这或许就是“未来归来”的真谛——永远保持对未知的好奇，永远奔跑在通往未来的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