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贤龙

　　天目山的余脉，似一条蜿蜒的脊梁。轻轻抖动一下，落下一粒尘埃，稳稳当当地掉在德清县钟管镇，堆成一座小山。相传，范蠡携西施在嘉兴小住，便留下了今日的范蠡湖。而后，两人扁舟北上，在德清隐居。清康熙《德清县志》记载：“昔范蠡扁舟五湖，寓居此地，属三致千金之一。”因越国大夫范蠡携西施隐居于此山，故名蠡山。这个沉淀着千年故事的山村，以山为名，便叫蠡山村。

　　从湖州市区驱车不到五十分钟，便到了村口，沿坡道步行十来分钟，来到半山腰，范蠡祠就在眼前。

　　祠堂坐北朝南，依山而筑，共三进，依次是蠡山戏台、功德殿、三圣殿。根据宋《太平御览》记载，范蠡庙肇建于汉朝时期，庙宇屋舍虽然简陋，但庙西立有两块“双六碑”，一块记载了范大夫送西施入吴在此暂居六月，另一块是功成身退后六年隐居之事。

　　原有建筑，难挡岁月侵蚀，多已不存，唯有连接两殿的“天梯”始终挺立。管理员介绍，这是当年范蠡隐居此地时，从山的原石上凿出来的梯。

　　戏台是祠堂的标配，但范蠡祠的戏台不同。戏台前后有大小两个广场，都可以看戏。村支书感慨，来看戏的大多是老年人，而且越来越少了。言语中有些无奈。

　　我们讨论道，现在是短视频时代，传统戏台如何走进现实生活，确实是个考验。或许，要换个思路，请你来看戏，变成请你来演戏。让游客穿上戏服，演一段范蠡与西施的往事，再拍个视频发朋友圈。让古戏台融入现代生活。

　　在祠堂中间的功德殿上，悬挂“庙貌扁舟”匾额。这是德清人、晚清朴学大师俞樾所题写。我驻足眺望祠堂全貌，两头窄、中间阔，真宛如一只船。范蠡经历了春秋争霸，又回归江湖。“扁舟”是他的精神图腾。

　　站在大殿前，一个问题自然浮现：两千多年过去了，人们为何依然敬仰范蠡？

　　村里组织文史学者做了研究，还编辑出版了著作《春秋蠡山》。我翻阅此书，跟村民交流，有个明显的感觉，很少提到范蠡助越灭吴，而钟情于范蠡的功成身退，记住的是走进日常生活的范蠡。我想，这大抵是一种可以理解的社会心态。这种心态，在来此朝谒的人身上体现得尤为分明。

　　“来朝谒的有哪些人？”

　　“都有。外地来的，商人居多。”祠堂管理员答道，“历史上就是这样。清代红顶商人胡雪岩曾多次来朝谒，称蠡山为‘儒商摇篮、大商智埠’，还捐资重修公祠。”据说，胡雪岩回去之后，亲笔题写“戒欺”匾额，并且是胡庆余堂唯一一块朝里挂的、不给顾客看的匾额，成为约束员工和经理层的铁律。

　　“现代的呢？”

　　“周边大城市的著名商人，大多来过。”

　　“来朝谒过后，应验吗？”

　　管理员笑而未答。其实已经有答案了。经商的结果总是成功、失败抑或平平过。成功者，是来见过“范蠡”后，领悟了范蠡的“五字商训”“商训十二则”“经商十八法”真谛；失败者，或许是想花钱消灾，结果钱花了，灾还是来。

　　“那本地的呢？”

　　“也有商人，但大多是附近村庄的百姓。”

　　“那这里的百姓为何而来呢？”

　　“为了感恩，范蠡教会了我们养鱼。”多版范蠡传记里，都写到他著有《养鱼经》。就是在湖州，也有多个乡镇认为《养鱼经》出自他们那里。其实要考证出自哪里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百姓学会了养鱼，改善了生活，也成了一条致富的途径。

　　“也有来敬西施美女的。”

　　“为啥？”

　　相传，当年西施入吴，在这里小住的时候，将插在自己头上的蚕花送给了这里的养蚕姑娘，还教百姓种桑养蚕。这里的蚕便越养越好。养蚕曾经是这里农民收入的主要来源。尽管现在养蚕没有以前多了，但蚕花节越办越热闹，祈愿蚕桑丰收，更是丰富百姓生活、期盼共同富裕。

　　村里女干部小沈，在范蠡祠附近的村活动中心旁开了一家汉服小店。她自豪地介绍：“我们受西施的照应，种桑养蚕经营汉服，都很顺当。汉服我们自己设计，由村里的姑娘加工生产。”她指着小店中的一款汉服说：“这款今年爆红，网上订单来不及做。”

　　大殿内还有文种像，我问村支书百姓怎么看？

　　“好像大家说起的不多。”

　　管理员接着补充道，文种没留下跟百姓生活相关的故事。但文种是范蠡的伯乐，所以也立在这里。当年作为县令的文种三顾茅庐，请出范蠡，才有后面载入史册的故事。范蠡功成身退时，曾致信文种，要他离开越王，不要成为第二个伍子胥。不料，还是一语中的，成了悲剧。

　　我听介绍人的语气，有为文种惋惜的意思，但更多的还是赞美范蠡。一个村庄的叙事是这样，一个民族恐怕也是这样。由此，一些日用而不觉的价值观便慢慢形成了。

　　离开范蠡祠，步行参观村庄。我看到有个小伙子，穿着汉服，在像是古代商铺前发“银票”，正想问个究竟。村支书解释道，这是整村运营公司的工作人员。我们早已是3A级旅游景区村庄了，目前，正在推进文旅融合项目——沉浸式剧本游《蠡商录》。

　　只见一群年轻游客，来领取“银票”与任务手册。

　　“你们是专门来玩这个剧本游的？”

　　“是啊！好玩，有种穿越的感觉。”

　　另一个小伙子补充道：“16个打卡点‌，完成互动任务后还可兑换商品。”

　　村支书说：“我们设计这个活动，串联起餐饮、住宿、汉服体验、游船等业态‌‌，希望把乡村旅游真正做起来。”

　　好，我们也体验一下泛舟五湖的感觉。村支书带着我们从村部码头上船，从刘家港向村外驶去。电瓶小船无声地向前行驶，一座座古桥从我们头顶掠过，退向船后。拐了一道弯，又拐了一道弯，水面突然开阔起来。

　　“这里就是蠡山漾。”村支书介绍道。两千多年前，不像现在，没有公路，出行主要靠水路。当年，范蠡与西施的船就是从蠡山漾进入村庄的。

　　小船在漾中荡漾，我回望，远眺蠡山，隐约可见范蠡祠。我暗自思忖，范蠡不愧是谋臣，选了一个如此美妙的地方隐居，山不高，上下进出方便；绿树环抱，建两间小屋，环境好，又不容易被外界发现。

　　范蠡的故事，古代文献的记录比较简单，但在百姓记忆中很丰富，或者说随着历史的浸润，范蠡的形象越来越丰满。善良的人们把自己心中的美好愿望不断叠加附会上去，塑造了自己心中的那个范蠡。

　　如果范蠡看到今天的蠡山村，他或许会说：“昔我泛舟五湖，只为一己逍遥；今百姓安居蠡山，方成千秋大道。名归山野，福落人间，此乐何极！”

　　（作者为在职公务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