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版:江南周末·南湖

边城消夏录

  

  

  ■朱明坤

  

  拂晓时分,我便醒了,不是被鸡鸣,也不是被晨光,而是被水声,那淙淙汩汩的响动,从窗棂缝隙里钻进来,贴着耳根子流淌,廿八都的夏日清早,是被溪水喊醒的。

  推窗望去,马头墙浮在乳白色的雾气里,只露出黛色的顶,像一群青鱼露出脊背。昨日的暑气被溪水一夜淘洗得干干净净,空气吸进肺里,带一股清凌凌的草木气。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天光,成了另一条溪流。

  循声往水边去。妇人们早已占了埠头,蹲在青石板上浣衣。棒槌声脆生生地砸开寂静,水花溅起来,碎玉似的。她们用我半懂不懂的腔调拉着家常,话音落进溪水,打着旋儿流走了。浙腔、闽调、赣语,在这三省交界处拌成一锅粥,咕嘟咕嘟冒着人间烟火。

  “廿八都,方言窝,一溪隔开三种话。”卖豆腐脑的老汉蹲在廊下,朝我咧咧嘴。他的木桶边围着几只蜻蜓,翅膀上沾着细密的水珠。此地人话音粗粝,像溪滩里的卵石,磨得圆润了边角。

  日头爬上檐角时,暑气便探头探脑了,镇上人却不着忙。摇蒲扇的老者在文昌阁廊下摆开棋局,棋子落定声比蝉鸣还清亮。孩童举着蛛网兜追红蜻蜓,鞋底拍过百年石板,惊不起一丝尘埃。时光在这里仿佛凝成了胶,粘住了所有急匆匆的脚步。

  我独爱沿溪踱步。溪水极清,看得清水草柔美的腰肢,看得见细鱼穿梭的影子。一座廊桥懒懒地趴在水上。老人在桥墩下择菜,叶子丢进竹篓,老根掷入溪中,眨眼就叫游鱼衔了去。沈从文写边城是“一城山水一城诗”,此地却懒怠作诗,只管把日子过成一篇素净的流水账。

  午后的瞌睡虫爬满了镇子。店铺多掩着门,只留一条缝,容凉风进出。猫蜷在中药柜台上打鼾,尾巴尖儿一下下扫着“当归”的抽屉。偶有游客举着相机逡巡,像误入藕花深处的舟子,转几个弯,便叫静谧吞没了行迹。

  等待日头西斜,溪水又喧腾起来。半大小子扑通跳进深潭,惊起一滩鸥鹭。浣衣妇早已归家,青石板上空留着水渍,一圈套一圈,像时光的年轮。

  我坐在枫溪桥头,看暮色一寸寸染青瓦。廿八都的夏日,便在这流水声中泡得酥软。它不似别处古镇,将沧桑明码标价,而是自顾自地活着,活成一片三省夹缝里的青苔,湿漉漉、绿莹莹,咬定了石头缝里的那点凉。

  忽然懂了为何此地不出诗人,诗是写给远方的惆怅,而廿八都,自己就是惆怅的故乡。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

2026-07-31 4 4 嘉兴日报 content_295756.html 1 3 边城消夏录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