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版:江南周末·南湖

再见水车

  

  ■巴 次

  

  水车,我来了!

  当车子驶上宁海县水车大桥的那一刻,我心潮澎湃,多年的心心念念终于梦想成真。车窗外,大桥静卧,洋溪潺潺,堤坝绵长。一九八六年春夏,我在水车乡实习,搞林业测绘。四十年来,这片土地承载着我对青青如歌的纪念、对年少轻狂的追忆。这份魂牵梦萦的眷念,如洋溪之水涓涓泠泠蜿蜒绵长,濯洗我一路走来的疲惫与风尘。

  只身踏入一条上坡的巷子,穿过多排新建的民房,我终于摸到当年依山傍坡的水车乡“行政一条街”。最西端的卫生院俨然已成私人宅院。东边旧时的“小庙宇”还在,那年总能听见笃笃木鱼声悠悠传出,萦绕耳畔,如今倒寂静无声。

  最让人怅然的是乡政府旧址。当年依山而建的两层木结构办公楼、职工食堂、幽深院落、门堂厢房,还有紧挨大门的牛棚……尽数淹没在岁月的尘埃里。如今一座私人作坊盘踞于此,我徘徊良久,那年的实习生涯又浮现在眼前。

  当年乡政府驻地静里藏喧、闹中含幽。东有水车中学的读书声,南有耕牛哞哞声,西有木鱼笃笃声,北有栖鸟啼鸣声。朝暮之间,四种声响错落更迭、次第传来,分外鲜活有趣,但印象最深、铭记最久的还是食堂烧饭的胡阿芬阿姨。她梳着齐耳短发,腰板笔直,模样端庄又沉稳。她对我们视如己出、关怀备至。开饭前,她那句亲切的呼唤“切(吃)饭喽——”飘荡在院落里,也暖进游子心底。早饭时她会守在我们身后,举着勺子给我们连连添粥,“后生家,饭要吃饱嘞!”

  我缓步上坡,往东,记得当年这里的老街古韵犹存,错落的木房子顺着山势延伸,人走在石板路上,仿佛时间也慢了下来。有个与我家乡风俗迥异的事印象特别深,就是肥硕的家猪在饭桌底下穿梭,尔后在石板路上闲逛,还常常与人一起慵懒地斜倚在路沿石上晒太阳。现在老街颓败的速度超过了我的想象。再坚固的木结构老屋,终究敌不过钢筋水泥的冲击。新屋无序蔓延,不仅蚕食着老房子的空间,也一点点吞没了往日的时光。

  街角处又见到了常常浮现于梦中的方形古井!它静静趴着,仿佛守候我的到来。见到它我便知晓,心心念念的胡阿芬阿姨家近在咫尺。左拐上坡,木门紧闭,斑驳的木墙板上,门牌“上园315”格外醒目。我的目光四处搜寻胡阿姨的身影。隔壁热心的赵阿姨听说我的来意后,惊叹之余告诉我胡阿姨四年前就没了。她说,三个女儿都外嫁了,胡阿姨一直独居,平日里爱小酌黄酒,身板硬朗……后面的话语我已然听不真切。因为“没了”两字瞬间击碎了我所有的期待。我被一种莫名的情结瞬间吞没。睹物思人,心底万般遗憾,唉,我终究还是来晚了。

  结束了半天的孤身探访,离别前我爬上村口的堤坝。凭坝远眺,水车尽收眼底,旧景在新屋间隐没。四十年的光阴变幻,世事变迁,沧海桑田,再也拼凑不起我心底的模样。唯有趴在街巷里的古井,还有村头那八百余年的古樟树依然如故,仿佛岁月从未走远。

  站在坝上,我最后一次深情凝望,轻声作别。也许该放下这份自我感动的执念与偏爱了,让这份情怀逐洋溪清波迤逦远去。

  水车,再见了!

  (作者为嘉兴市作家协会会员)

2026-07-31 4 4 嘉兴日报 content_295758.html 1 3 再见水车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