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志荣
岳飞被秦桧陷害,实际上是宋高宗赵构所授意。若岳飞真将徽钦二帝救回,这让高宗如何安置?岂不危及他的帝位吗?而孝宗赵昚又是高宗的养子与继位者,他必须绝对做到孝义两全。他在“两全”中是怎样为岳飞平反的?孝宗自有一套策略。今天,笔者就来聊聊宋孝宗为岳飞平反的始末。
隆兴元年(1163),京城临安春寒料峭。即位仅两个月的孝宗赵昚,时年36岁,身穿暗红朝服,头戴冕旒,垂珠半遮面容,端坐于御座之上。他扫了一眼群臣,不少人表情僵硬,这些人大多是赵构提拔起来,跟秦桧共事过多年,对岳飞案皆心知肚明,却无人敢直言。赵昚没有多说,只是抬了抬手,将那份由太学生程宏图联名46人的“请追复岳飞原官,以慰天下”的奏折抖了开来。此时殿角铜壶滴漏声细碎如雨,只见孝宗的指尖抚过奏疏上“飞以忠获罪,天下冤之”九个大字,目光似乎掠到屏风后,那里仿佛映着德寿宫中太上皇赵构的影子,心头沉似铅石。
为岳飞平反,不是一道简单的道德题,而是一场在皇权余威与现实政治间走钢丝的险棋。最大的压力,首先来自德寿宫的“活祖宗”。高宗虽已禅位,却仍是南宋新皇室的精神支柱,也是孝宗帝位合法性的来源。当年岳飞之死,乃是高宗默许、秦桧操刀所设的局,若公开为岳飞翻案,无异于昭告天下,太上皇错了。这会触犯“子为父隐”的伦理铁律,很可能动摇孝宗“孝治天下”的根基,他最忌被人诟病“不孝”。孝宗所面临的朝堂之上盘根错节,秦桧虽已死多年,但其党羽仍占据要津,那些“绍兴议和”的受益者们,早已将“主和”与“忠君”绑定,视岳飞主战为挑衅皇权;更有投机者揣度上意,暗中串联,嚷嚷着平反是“否定先帝遗策”,会引发人心浮动。宰相汤思退公开反对,御史中丞汪澈也密奏劝阻。就连部分主战派官员也心怀疑虑,担心过分抬高岳飞,会刺激金人,令刚刚趋缓的宋金关系再起波澜。
孝宗有志革新,深知平反岳飞是必经之路。自高宗后期,朝廷偏安一隅,“文恬武嬉”成风,社会上传唱着林升所作的诗:“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此诗像把匕首,刺向孝宗的心头。岳飞是南宋军民心中的“战神”,为他正名,既能凝聚人心,也为自己力推的北伐大业铺路。症结在于,这一步须走得巧妙,在还岳飞公道的同时,不能撕破高宗的颜面。
孝宗选择的策略,可称“尊上而不讳下”。他对联名奏折作如下批复:岳飞“坐事以殁,而太上皇念念不忘,今可仰承圣意,与追复原官,以礼改葬,访求其后,特予录用。”圣旨一念,他的老师右丞相史浩高呼万岁,赞道:“官家此诏,拨乱反正,以慰忠魂,乃是大善。”左丞相陈康伯也立即表示附议,部分官员沉默。平反之事就此通过。随后,孝宗便分步实施:乾道六年(1170),孝宗先下诏追复岳飞原任的“少保、武胜定国军节度使、武昌郡开国公”等职衔,赠谥“武穆”。诏书将罪责归于秦桧,称“秦桧误国,蔽塞忠愤,诬蔑岳飞”。他还亲笔题写“忠烈”二字赐予岳庙,命地方官岁时祭祀。将平反岳飞说成是太上皇的意愿,既保全了高宗的体面,也给了天下人一个交代。这种兼顾情理与大局的做派,尽显成熟帝王的格局与城府。
孝宗还对岳飞后人予以关照。他召见了岳飞三子岳霖,不仅赐官,更坦言:“卿家冤枉,朕悉知之,天下共知。”随即又叮嘱岳霖:“慎言往事,以全君臣之义。”孝宗的高明在于,一面宣传岳飞事迹,一面又约束岳家后人不可公开指责高宗,在安抚民心的同时,也守住了皇权的底线。
淳熙五年(1178),孝宗进一步加封岳飞为“鄂王”,配享高宗庙庭。将岳飞纳入高宗的“从祀”体系,用官方最高礼仪加以确认,使岳飞的忠诚与高宗江山目标一致。如此一来,平反之举不再是“否定先帝”,而成了“彰显先帝的大度气概”。当岳飞的牌位郑重地送入太庙时,临安城百姓夹道焚香,德寿宫里的高宗虽听闻动静,始终未发一言。
宋孝宗为岳飞平反,既挽回了朝廷的道义形象,又为北伐凝聚了人心;既保全了对高宗的“孝”,也完成了历史所赋予的“义”。可惜后来他几度北伐,收复中原的壮志未能实现。比他年长两岁的爱国大诗人陆游,在临终前写下《示儿》:“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这诗句道出了无数爱国者的心声,也包括赵昚自己。孝宗虽未能最终统一河山,却因平反岳飞等举措,开创了南宋王朝一段相对繁荣的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