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版:长虹桥

说“柴”

  

  

  ■郭青松

  

  灶膛里的火苗正舔着锅底,噼啪作响。那是几十年前一个寻常的冬日黄昏,我放学归来,推开家门,寒气还挂在睫毛上,却被扑面而来的热浪瞬间融化。母亲坐在灶前的小凳上,拿着火钳往灶膛里添柴,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把额角的细纹映得忽明忽暗。那一幕我记了几十年。

  小时候,村庄的清晨是被柴火味唤醒的。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袅袅升起,散在冬日的薄雾里,那气味里有松枝的清苦,有稻草的焦香。我们这些孩子,就在这样的气味里穿衣、洗漱、背着书包出门。谁家灶膛要是不亮,谁家的日子就少了底气。

  那时家家户户都很在乎自家的柴火。每一家都有公家分的自留山,但总有一些分不清楚河汉界的地方有一些枯枝落叶,谁捡着了就是谁的。秋深以后,村小放学回家的路上,我们每个孩子都会一路走一路捡。有一年冬天,邻家山上的柴被人偷了不少,他家婶子站在高岗上骂了半个下午,声音传遍了整个村子。

  火要旺,就得添柴。这个道理,我在灶前帮母亲烧火的时候就懂了。一开始我总掌握不好,要么柴塞得太密把火压灭了,要么添得太少火苗一会儿就矮了下去。母亲便手把手地教我:“柴与柴之间要留缝儿,让风吹过去,火才会旺。”

  那时候日子紧巴,一家人的心却是齐的。父亲的任务是那捆下班路上捡来的枯枝,是每月薪水换来的油盐酱醋;母亲的温柔是灶前那抹不灭的火光,是她总能变着法子把粗粮也做得喷香的本事;孩子的欢笑是我们提着竹筐满山跑时撒了一路的叽叽喳喳;爷爷坐在门槛上教我们认柴:“松柴火急,柞木火硬,稻草火弱……”

  母亲说:“人活着,就得添柴。”那时候我不全懂。后来读到“众人拾柴火焰高”才明白,每个人往篝火里丢进自己的一根柴,火焰才能蹿得比人头还高。也许是忙碌一天后给家人打的那个电话,是周末推掉应酬一起做的那顿饭,是父母年纪大了你陪他们慢慢走的那段路。每个人都往这个共同的灶里添一把柴,日子才能红火起来。

  柴的智慧,归根结底是个“暖”字。这暖,先是身体的暖:冬日灶膛前烤一下手,寒夜里一碗热汤下肚,风雪中推开家门时的暖意。但更重要的是心灵的暖:知道这世上有人在为你添柴,也知道你添的柴能照亮别人。

  懂得为他人添柴的人,自己的世界也不会寒冷。这是柴教会我的事。

2026-07-31 4 4 嘉兴日报 content_295767.html 1 3 说“柴”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