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苏 整理
7月的江南，一缕书香抚平了夏日的燥热。7月23日，第34届全国书博会嘉兴分会场在乌镇开幕，著名历史地理学者、复旦大学文科资深教授葛剑雄现身乌镇。开幕式上，他说“乌镇已经开出了面向世界的天窗，今天讲阅读、怀念茅盾，通过阅读可以把我们从乌镇带到更广阔的世界，也永远留下当年的乌镇”。
从名家分享会到《从此江南》沉浸式直播，再到桐乡伯鸿讲堂，他这一日，几乎都泡在这片水网织成的旧梦里。
对江南而言，大运河是家门口那条再熟悉不过的河流，正是这条活着的世界文化遗产，把江南的稻米、丝绸，一程一程送往北方，又把北方的诗书、南渡的移民、中原的文明一船一船载到水乡。当晚伯鸿讲堂，葛剑雄开讲“运河和江南”，我们分享讲座精华，跟着葛剑雄，潜回运河深处，看一方水土如何因一条河而改变命运。
运河的历史：为何而开，因何而利
我们现在一直讲运河对江南、对嘉兴的重大作用，为什么有这么重要的作用？还得从运河本身的历史讲起。
运河是干什么的？是为了沟通不同的河流。为什么沟通？两个目的：一是为了航行，一部分运河兼有水利灌溉。在南方，因为水到处都有，一般主要是为了航运；在北方，更多是为了水利灌溉。譬如西汉时在关中开的漕渠、白渠等，主要就是为了发展农业。原来没有固定的名称，都称为“漕”或“渠”。到了宋朝，“运河”这个名称才广泛流传。
为什么要开运河？在古代没有机械交通工具的情况下，水运是最便宜、最有效的。陆地上，一辆车能装多少东西？但一条船就不一样了。水运有时可以利用风，有时可以利用水流，李白诗云“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靠的就是顺流而下。所以不仅是中国，世界上其他早期文明，只要有水，都尽量利用水运。
其实江南早就有运河了，因为江南地势低平，土质松软，挖一条运河很容易。但在北方，地形高低不平，下面是岩石，开挖就不太容易了。所以我们看到有些地方河道很直，像网络一样交错，不少都是先民人工开挖，不是天然的河道，只是没有留下记录罢了。
开发运河除了通水以外，还有一个在北方比较难的问题——你必须保证两边水位落差不要太大。如果一边高一边低，开通后水流太急；如果中间隔了低洼地带，往往水流不通。正因为如此，开一条长距离的运河并不容易。
江南的转机：如何重塑江南与嘉兴
为什么说运河对江南那么重要呢？尽管嘉兴、杭州、上海这些地方，我们现在可以说有6000年文化、7000年文化，比如马家浜文化、河姆渡文化、良渚文化以及近些年发现的上山文化，时间都很早，但这些文化实际上并没有延续下来。
大概到四千年前，气候发生剧烈变化，产生了当时人类无法抵御的自然灾害，比如海平面升高，把低洼地带淹没了，这些文化都没有延续下来。此后，中华文明在3800年以前于中原地区形成核心，再推广到四方。我们现在主要的文化，文字、青铜器、礼器、玉器，包括各种流派的学术思想、礼仪制度，基本上都是从北方传过来的。所以在唐朝以前，中国总体而言，经济文化都以中原地区、黄河流域最为发达，统一时期首都大多在西安、洛阳、开封、北京，都在北方。
那么江南是什么时候发展起来的？一个关键因素就是运河。隋炀帝时开了从洛阳往东北到涿郡（今北京）的永济渠，从洛阳往东南到江都（今扬州）的通济渠与邗沟。如果运河到这里为止，跟江南没有关系，但之后，又从扬州把江南运河一直开到今天的杭州。
本来江南的中心在会稽，即绍兴。西汉时有一个会稽郡，范围很大，北到淮北，包括今天的江苏、上海、浙江、福建等省的部分地区，首府在苏州。到了东汉，一分为二：北面叫吴郡，首府仍在苏州；南面仍叫会稽，首府是绍兴。杭州原来叫钱塘县、余杭县，治所在灵隐寺附近的山上，当时很小，运河修通前不久，治所从山上搬到钱塘江边，杭州通过运河可以沟通当时中国最发达的北方，慢慢发展起来，但直到北宋末年，绍兴的人口还是江南第一。
宋室南迁，定都杭州，当时不敢叫首都，叫“行在所”，皇帝临时居留的地方，表示法理上的首都还在开封。南方的政治中心到了杭州，运河成为沟通南宋朝廷与扬州方向的交通要道。
嘉兴就在首都附近，又在运河边上，所以我们看嘉兴历史，这个阶段非常重要，经济文化各方面都发展起来了。到了元朝，嘉兴继续发展，忽必烈建立元朝，下诏保护农业商业，特别是宋朝归降，杭州一带没有受到太多破坏。有几个例子可以看出当时嘉兴的地位。北宋嘉兴称秀州，南宋时升为嘉兴府。而秀州东北分出一个华亭县，后来发展成为松江府，即今天上海市除崇明岛外的全部地方，上海在南宋末年刚刚建镇，是华亭县的镇，还归嘉兴管，到元朝建县，华亭县升为松江府。可见当时嘉兴的发达程度。到了明朝，松江府不得了，有句话叫“松江衣被天下”。
所以，通过运河，嘉兴、杭州才开始与中原最发达地区联系起来，成为人口南迁的主要地区。到了南宋，这里离首都很近，一部分皇族、官员迁到嘉兴。所以南宋时，这一带经济文化进一步繁荣，生活富足安定。范成大说当时有谚语叫“天上天堂，地下苏杭”，民间简化为“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个苏杭不单指苏州、杭州，而是从苏州到杭州中间一大片，也是包括嘉兴的。
在这个发展过程中，运河起了关键作用。有了运河，交通便利，人流、物流成本降低。杭州成为政治中心，也是因为有了运河，杭州比绍兴更便于与中原联系，嘉兴也具备了这个条件。一个地方的发展，在农业社会靠什么？一是劳动力，二是人才，这两条是根本的。运河便利了人流，所以南渡移民就散布在这一带，沿着运河就近定居生产。
运河的真相：漕运“命脉”背后的代价
到了元朝，建都大都（今北京），发生了新变化。
首都为什么从西安慢慢东移？一个原因是关中平原虽然号称“八百里秦川”“沃野千里”，实际上范围并不大，而且经常干旱。从西汉开始，关中平原的粮食就满足不了首都需要，所以有了漕运。当时粮食产区在太行山、函谷关以东，今天的河南、河北、山东一带，要运到长安，主要走黄河，再经渭河溯流而上，都是逆水，要靠纤夫。更困难的是要经三门峡，在那里黄河水被两大巨石分成三个门：人门、神门、鬼门，水流湍急，经常船破人亡。隋朝时，关中受灾，粮食运不过去，皇帝就带领文武百官“就食”洛阳，隋炀帝长期住东都洛阳，也是因为运粮方便，考古发现洛阳附近有隋朝大粮仓含嘉仓。玄宗以前，唐朝皇帝也经常带着百姓“就食”洛阳。
唐朝末年，朱温把唐昭宗迁到洛阳，下令把长安宫殿、衙门拆除，建筑材料顺流而下运到洛阳。宋朝更往东，定都开封，因为开封有渠直通淮河，运粮更方便，《清明上河图》能看到开封的繁荣。开封周围没有山地，一马平川，敌人入侵一下子就能打到开封，宋朝难道不知道？没有办法，首先要保证首都粮食供应，这是国家长治久安的重要因素。靠天然河道不行，就得靠运河，宋朝主要靠汴渠通往开封。
元朝建都大都，因为背后是蒙古高原，如果迁到南方，不好控制。但大都粮食不够，于是把隋炀帝两条放射性的运河在山东打通，这样就有了今天的京杭大运河。当时，粮食主要产区已经到了江南，明清时，北京人口增加，运河运粮任务更重。也有人试过在北京附近种水稻，没有成功。有人要问，海上为什么不利用，元朝就试过海上运粮，但那时没有机器轮船，靠风靠潮流，风向不顺吹到哪里去都不确定，而且海上风险大，通信不发达，船翻了更麻烦，所以海运没成功。可以这样讲，运河当时的确是国家命脉，没有这条南北大运河，就没有北京的首都地位。
但背后有重大代价与牺牲。要保证漕运，运输成本非常高，运河并不是在一个平面上，中间山东济宁、临清一带，海拔比两边高出四十米，相当于十层楼。那时没有技术开隧道，运河要爬坡，通过二十个船闸把船升到顶上，再通过二十个船闸放下去，每过一个船闸，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开关船闸，水也要流掉不少，偏偏山东缺水，于是把河北、山东一些天然湖泊拦起来做水库，又下令把运河周围山泉管制起来，派专人看管，叫“泉老”，保证山泉水全部引进运河。明清时为了保运河运输，经常不惜代价，哪怕大旱没水，也要优先漕运，清代山东遇到旱灾，庄稼颗粒无收，但只要漕运没走完，山泉水也要保证运河。山东是最大的受害者，为国家作出了贡献。
一条船从江南运粮到北京，到了山东要排队过闸，每个船闸一次最多过两百艘船，效率很低。船闸不大，船是平底小船，到明清时，运河根本没办法把每年几百万担粮食运完。怎么办？江苏淮安清江浦对面有个王家营，粮船到这里后，一部分改为陆运，剩下的船到通州，也要改为陆运。
我们现在说运河是南北交通大动脉，其实，运河本质上是专用的水运路线，就像现在的公路铁路专用线，并不向老百姓开放。有人写小说讲考秀才、考举人从杭州坐船一路到北京，哪有这个事？没有的。而且明朝法律规定，漕运船没有完成任务，绝对不许民船使用，也不许漕运船搭载货物。有没有腐败夹带？当然有，但那是偷偷的，而且夹带的都是贵重商品，不是一般货物，官员也不能随便用运河，根据明朝法律，只有亲王、外国使节、钦差等才能用运河。
我曾经编《中华大典·交通典》，把从唐朝开始所有走这条线的人留下来的交通信息记下来。大多数人都从北京陆路下来，到淮安再上船，从北京全程坐船下来，那么小的船闸，也不舒服。所以讲运河是南北交通大动脉，是片面的，只能说从淮安到杭州的确是交通大动脉，现在也是黄金水道，但淮安以北，特别是山东、河北从来不是，可以说交通要道。
现在有些人说运河这么好，要恢复大运河，我问他知道运河怎么过山东吗？请到临清看看大运河博物馆，看看留下来的船闸有多宽、多窄。要爬二十个船闸，坐在小船里，并不好过。不要看运河都想到淮安以下那么宽，一到山东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如果真的发展水运，完全可以另外开一条，为什么还要走那些船闸？而且它已经成为世界文化遗产，再去恢复，那还叫遗产吗？
真正享受运河好处的就是南段，嘉兴真是幸运，就在运河南面最受益的地方，所以运河是嘉兴发展的关键。如果当时运河不走嘉兴，历史就完全不同了。
运河的局限：水系贯通的双刃剑
现在有人说运河把五大水系或六大水系贯通了，其实这话也比较片面。贯通水系最大的好处是航运，但坏处呢？从防洪、水利来讲，如果不通，洪水影响不了你；沟通了，洪水也可以通过运河影响到其他地方。
历史上，因为运河，黄河改道，水流进了淮河，甚至长江。黄河第一次大的人为改道是北宋末年，金兵南下，守将杜充扒开黄河堤岸阻挡金兵，结果黄河水往南流，一直流进淮河，历史上好几次黄河南下夺淮，都是通过运河，黄河下游的大量泥沙也流到淮河，致使泥沙淤积。黄河最后一次夺淮后，入海口回到山东，此时，淮河到洪泽湖为止，下游全被填平，失去独立入海口，有几次水灾太大，沿着运河流进长江。直到新中国成立之后，修了苏北灌溉总渠、新淮河等，才把淮河水引进大海。
所以沟通水系，对航运有利，对防洪、水利则是好坏参半。
今天我们讲建设运河经济、发展运河文化，要扬长避短，利用有利的方面，而不是一味地、教条式地恢复或沟通。有人说发展运河旅游总可以吧？旅游的目的是什么？说白了就是吃喝玩乐、身心愉快。如果要艰苦奋斗，干吗去旅游？水上旅游，水本身观赏性不大，都是借景，塞纳河游船是请大家看两岸的景，不是看水本身。运河有景的地方，比如杭州、苏州、嘉兴、扬州，本身已是景点，在陆地上看更舒服，这些河还是正常使用的河道，经船太多，不要再添乱了。到扬州以北，运河一下子宽得像湖，单纯的水景旅游价值不高，海上游轮为什么搞那么多花样？没有花样谁愿意坐？在水上旅游，要有单间、床铺、空调、娱乐设施，运河很难搞这个。
运河的启示：光荣退休与文明互鉴
有人问，运河后来为什么废掉了？以前书上讲是封建统治者腐败没落，但再腐败，生命线不会放弃吧？其实正确的解释是：这一段运河完成了历史使命，光荣退休，而不是因为腐败。
太平天国运动在江南一带爆发，镇江、太仓被占，这是重要的漕运线路，嘉兴一带是重灾区，漕运不通。清朝不得不改用海运，从上海海上运粮，结果成功了。因为有了从英国买的轮船，不管风和潮流，稳当快捷，还有了电报，随时知道船的位置。太平天国运动后，清朝发现不需要漕运了，就下令废除漕运，改由地方交钱，中央自己采购，粮价更便宜，海运费用便宜得多，漕运衙门也解散了。后来京沪铁路通车，北段京津、中段津浦、南段沪宁，运河北段根本没人维修，船闸也废了，南段水运方便，所以从来没废过。
错误的常识往往长期影响我们，让我们没法做出正确推理。我们讲历史，不能凭主观想象，或一味突出自己，不做比较，不顾基本概念。对运河要恰当评价，不要一味夸大，京杭大运河是世界上最长的，没错，但外国人就没有开运河吗？罗马时代就开了，有的在山里开，工程更难。
现在常讲文明互鉴，我们要知道世界上其他文明都有值得借鉴的地方。不能关起门来，什么都认为世界第一，要看看世界，像巴拿马运河、苏伊士运河，对世界影响更大，技术也更先进。
人类历史上物质、文明的交流是很正常的。明朝后期、清朝，中国平原开发完了，人们开发丘陵山区，但水稻没法种，这时新东西进来了，红薯、玉米、土豆、花生、辣椒、烟草，这些都来自美洲。原来不能种庄稼的坡地都能种了，很多地方得到开发，养活了更多人。所以世界文明就是物质、精神交流的过程。
再回头看运河，中国这么大，从江南到北京长途运输，没有经济、物质交流，怎么维持这么大的国家？
统一的国家可以利用各地优势，通过调度、运河沟通，扬长避短。有人说，北京粮食供应困难，为什么还要建都北京？因为国家安全不能只考虑粮食供应，要考虑多方面因素。汉朝开始，长安一带都是关口，在冷兵器时代，这样居高临下，国家更安全，东面经济发达，向西部调粮；元朝建都北京，因为大后方是内蒙古高原，在北京便于联系后方，这是综合考量；朱元璋推翻元朝，一开始定都南京，后来发生“靖难之役”，朱棣迁都北京，也是为了控制北方边疆。
所以，运河的历史作用要全面、客观看待，既看到它对江南、对嘉兴发展的关键作用，也要看到历史条件和局限。我们今天建设运河经济、运河文化，不要一味夸大或盲目恢复，要扬长避短、实事求是。
葛剑雄 王嘉宁摄
清顾梁 《虹桥画舫图》 嘉兴博物馆藏
京杭运河嘉兴段局部 辑自明潘季驯著《河防一览》卷一
长虹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