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欣颜
都柏林的春天比老家的来得早些。大约四月就脱掉了羽绒服,彼时和家人视频时,他们还裹得很严实。有次出门去超市买菜,惊喜地发现公寓楼下小公园的草地上,不知何时冒出来几枝颤巍巍的蒲公英,还是黄色花朵的阶段。我似乎很久没见过蒲公英了。小时候跟着奶奶去田里,很喜欢摘蒲公英吹。不过,家乡田边的蒲公英茎秆总带着一些毛剌剌的刺,吹出去的白色毛绒也是稀稀拉拉的。不知道都柏林的蒲公英是不是摄影大师拍出来的那种——长着绿油油的茎秆、白色毛绒绒的种子;茎秆亭亭,其表面是如婴儿面颊上新生的柔软汗毛般的细密绒毛。为此我一直静待佳音,想一看究竟。结果,天不遂人愿,一直到六月结课、一直到我坐飞机返乡的前夜,也没看到那几朵黄色花朵变成白色毛绒绒。
在飞机上的那漫长的十几个小时里,无聊到不知如何打发时间是好,索性盯着窗外的风景发呆。飞机离开爱尔兰的海岸,灰蓝色的海水在云层下漫延开去,远处天空的蔚蓝与大海的湛蓝几近融合,只留一长条朦朦胧胧绸缎似的白雾,晕染出天地接壤线。这是整条航线唯一一片大面积海域,此后转坐东航,大部分时间窗外是无边大陆,只在丹麦与爱沙尼亚之间,短暂掠过一小片波罗的海。
天空时而聚集着浓厚的云层,时而又干净得像被擦过一样;那缥缈云朵时而三两嬉戏,时而又穿上深灰色铠甲严阵以待。我们追随着云的踪迹跨越时区,分不清早晨与黄昏。我突然又想起我没等到的那些蒲公英。也许它们早在我没出门的那几天变成毛绒绒的白飞向了天空,而我再次看到的黄是新一茬蒲公英的开始。不过此刻,学生公寓楼下蒲公英的模样对我来说,或许不是那么重要了。在大地上空俯视地面的我,不正是蒲公英视角吗?换个角度想,我代替了我等待的蒲公英飞在天空中,这可比等待蒲公英的蜕变有趣多了。
最恋家的人,竟然也像肩负使命的那小小白色绒毛一样,义无反顾地来到世界另一边完成了一阶段的任务。这一阶段,我像一粒刚落地的种子,慢慢摸索着在这片陌生的风里扎根,学会了和总是迟到或消失的公交车打交道,学会了不再和反复无常的天气较劲,任它把我吹得东踅西倒、浇得落汤鸡般,也只当作是一种赶路的方式。学校之外的大部分时间,一个人待在公寓里,那个小小的房间十分“高冷”。记得冬令时节,我总是吐槽它的暖气一点也不热,大声威胁它“我准备换公寓了”。“高冷”的它就这样陪我看过晨曦与落日,陪我听风又赏雨,陪我偷听小公园里的少男少女们深夜的谈心。现在,我重新变成新一茬的蒲公英。夏天已来临,但蒲公英的使命仍在继续。
世间茫茫大,那一朵只有几根细细的绒毛组成的蒲公英种子又是如此小。它们离开母株,腾空的那一瞬间,无论毛绒绒还是毛剌剌,都显得无足轻重。那是它们某种意义上真正的自我,借风飘扬的一路,都是在追寻着自己。风还没停。而我知道,无论落在哪里,只要落地的那一刻还记得来时的风,那就是完整的一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