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版:江南周末

吴镇一纸乞愿,困守680年

  

  徜徉在现实的环境里,想象那个时候的意境,时间就像是风,呼呼地从身边飞过。

  

  ■卞君君

  元至正四年(1344)冬,65岁的吴镇在橡林旧隐中铺开纸卷。

  这位自号梅花道人的画家,提笔时或许未曾想到,他即将完成的这幅长卷,将在600年后成为宋元时期嘉兴风光仅存的写照。

  吴镇(1280—1354),字仲圭,号梅花道人,晚号梅沙弥,浙江嘉善人。彼时嘉善尚未设县,隶属嘉兴,简称“禾”,吴镇住在魏塘。

  1280年即元朝至元十七年,正是忽必烈一统全国后的第一年。作为赵氏宋朝的遗民,这位与黄公望、倪瓒、王蒙并称“元四家”的画家,禀性孤耿,终其一生,几乎不与官宦商贾往来,闲暇时多与僧人参禅论道、吟诗作画。

  《嘉禾八景图》的诞生,便与这份佛缘息息相关。

  画卷从嘉兴城西的本觉禅寺起笔,依次展开空翠风烟、龙潭暮云、鸳湖春晓、春波烟雨、月波秋霁、三闸奔湍、胥山松涛七景,一路向东,最终停驻于魏塘景德教寺的“武水幽澜”。

  吴镇在卷首如是写道:“嘉禾,吾乡也,岂独无可揽可采之景与?闲阅图经,得胜景八,亦足以梯潇湘之趣。”全卷纸本水墨,纵42.6厘米,横706厘米——这幅七米长的画卷,宛如一份元代的“旅游导览图”,记录了嘉兴一个时代的地理记忆。

  在画卷末尾,吴镇信手题了“魏塘”两个字,这时他不再画一些屋宇之类的景物,而只是借着这简单的两个字,表示自己到家了。此画卷的用意,在第八景“武水幽澜”处,才露出了真正的谜底。

  吴镇描绘了密林深处的景德寺和寺西廊的幽澜井泉,并在题识中标注:“在县东三十六里武水北,景德教寺西廊。幽澜井泉品第七也。”紧接着,他在画末写下了一段不同寻常的文字:“幽澜泉乃嘉禾八景之一,而亭将摧。在山师欲改作,而力不暇给;惟展图者思有以助之,亦清事也。梅花道人镇劝缘。”

  被后世奉为经典的“嘉兴鸟瞰图”,不是文人雅士的闲情画作,其实是一份“劝缘说明书”——用今天的话说,这是一张“募捐海报”。

  吴镇不仅将幽澜泉品列为天下第七,又在画中刻意描绘了歪斜倾倒的亭栏,其用意再明白不过:为景德寺的在山和尚募修幽澜亭。“劝缘”是佛学用语,意为劝有缘之人捐赠财物。讲白了,这是吴镇向观画者乞求一份修缮的善缘——这份用心,不可谓不深。

  然而,善款始终没有等来。

  画卷完成24年后元朝覆灭,明朝建立。在山和尚望穿秋水的捐资,随着朝代更迭而杳无音信。

  但故事并未结束。展开《嘉禾八景图》的卷尾,紧接吴镇“劝缘”题跋之后,有一段墨迹尤为引人注目,那便是长卷上第一位有明确记载的观者题诗与留名——辛敬。

  根据史料记载,辛敬是元朝河南大梁(今河南开封)人,他的身份并非普通文人,而是一位江西官吏,是当时颇具影响力的“江西十才子”之一。他看到画卷后,用诗歌表达了自己的赞赏与共鸣。然而,他的题诗更像是一种充满人文关怀的见证,而非实际的赞助,笔墨并未能化作修葺幽澜亭的一砖一瓦。

  紧接着,嘉善同乡周鼎也在画上留字,他在题跋中流露出深深的无力感——看着家乡的宝贝变成了一纸空文,却无能为力。再后来的文徵明、文彭父子,以及嘉兴大收藏家项元汴,他们在画上钤满了鉴赏印记,却对着那几行“修亭募捐”的字,都视而不见。

  随后,这幅长卷开始了长达数百年的漂泊。

  先在明代的江南文人圈中流转,接着清代进入官宦人家的收藏,如梁清标、索额图等。清末民初,天下大乱,它流落到日本,后又流入美国。直到1996年,近代教育家罗家伦的遗孀张维桢女士将这幅长卷捐赠给台北故宫博物院。

  国宝回来了。但吴镇想修的那个亭子,始终没有修起来。

  再说幽澜泉本身,这是个值得一说的存在。

  据清光绪《嘉善县志》记载,景德寺始建于唐天宝二年(743),由鉴禅师舍宅而建。寺西有泉,旧名“景德泉”,“品居惠山之次”——水质竟然与天下第二泉的惠山泉相较。据传,泉有三异:大旱不竭,煮茶无滓,盛暑经宿而味不变。

  关于这口泉的发现,有一个近乎志怪的传说:某夜,寺僧在禅堂打坐,忽见窗外有一丽质女子。僧厉声喝问:“窗外谁家女?”女子应声回答:“堂中何处僧?”僧起身追逐,女子遁入土中。次日掘开,得清泉一泓,泉旁石上镌刻“幽澜”二字。

  清咸丰十年(1860),景德寺毁于太平天国战火。旁边大胜寺仅剩的泗洲塔被日军炮轰,最后在新中国成立初期拆除。两座唐代古寺灰飞烟灭,唯独这口幽澜泉顽强地留存了下来。

  今天的幽澜泉,位于嘉善魏塘街道小东门社区小寺弄24号的民居深处。要找到它,需穿过一条破旧狭小的弄堂,再拐过居民区的两个小门。这口唐宋古井,井圈原物已失,井壁由青石砖砌成六角形,井水依然清澈,只是早已废弃。

  2004年1月,它被列为嘉善县级文物保护单位。“文保”二字并未改变它的窘境——周遭环境杂乱、人迹罕至。它像一只失明的眼睛,冷冷地望着这个喧嚣的世界。

  680年前,吴镇在七米长卷的末端写下“梅花道人镇劝缘”时,他当然不知道自己的画会流落日本、美国,最终栖身台北故宫博物院;他更不会知道,那个他为之乞愿的幽澜亭,直到今天仍未重建。

  画成了千古名作,钱却没筹到。

  从元代至今,那些不动的风景或多或少留下了一些痕迹。真正的幽澜泉,被遗忘在破败的角落里,连一声叹息都无人听见。徜徉在现实的环境里,想象那个时候的意境,时间就像是风,呼呼地从身边飞过。

  也许,物是人非才是人世间的日子。

  而吴镇那一纸乞愿,680年来,始终困守在一幅画里,等待一个从未到来的回应。

  (作者为内容出版人,自由写作者)

2026-08-07 4 4 嘉兴日报 content_296551.html 1 3 吴镇一纸乞愿,困守680年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