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折叠到来之前,我又该以何种作为来力证这段光阴曾经存在?漫长得已经有点像上辈子了。
■高胡琛
2018年,我经历过一次征迁,确切地说,是我家当时所在的房屋,面临拆和迁。往前追溯,2008年,我家从上一个三室一厅,搬到了那幢房屋,带了院子,前有井、后有树,以及可以关几只鸡鸭,那个方言里叫“白场”的地方,除了可以杀鱼洗菜、鸡鸭遛弯,也可以停车和听风。本以为会在那里度过更多时光,却因为当地发展走向,十年即终止了“契约”——和天井的互许。2018年至今,我偶尔回家,下榻以“享乐—适应”那种来自亲人的即时关怀,除此以外,共情不多,每每驱车到家门口,时常恍惚了家门何户。直到今年春天,社区传来新闻,三室一厅所在的片区,划入了新一轮城市更新。
我听说老邻居们都有些漠然,因为无论政策如何,旧房即将平整的事实几乎不会有变,不如顺应变迁,以堂正的姿态,迈入下一个时期。数月说长不长,听说大院里四幢房陆陆续续已有拆门卸窗,院子水泥地上长出了草,还住着的老邻居、一茬一茬的租客,按捺住习以为常,打起精神,走出轮回的时钟,寻找下一个栖息场所。
这片方正得呈田字形的大院,四幢楼各有一至四个楼道,分矗于四个角落,中间自然围构成一块天井。江南人爱天井,光来雨来,都有遮蔽之处,午后日照在楼栋上,打在地面的阴影刚好停一辆自行车。我想起了1996年那辆皇冠王22英寸银色自行车,如何为一位三年级的女孩提供速度、快乐、自信,以及时至今日仍然难以抹去的坚实和力量。
1998年夏天,暴雨与洪水冲刷了大地,天井里的水一夜之间没过了22英寸自行车的大半个轮胎,院子里的人们卷起裤腿直到大腿根,从各自楼道里走向同一座厂区,在那里,他们分属不同岗位,午间去同一间食堂打饭,周末去同一个澡堂洗去疲惫,直到一场浪潮袭来,人群四散,机器停摆,草木荒芜,大院里的人家各自为政,无论情愿与否,都走向不同天地。白天是社会中流砥柱,夜晚是大院的七十二家房客,日常生活转译成时间漫道,滴答声中,任凭墙皮脱落、渍垢四起。
我的少年时期常常听到“跑会”。1993年住进宿舍大院后,这片区域渐渐发展成南临濮院羊毛衫市场八区,八区南接320国道,通往托运站和全国各地;西接邮电局宿舍和缝纫厂宿舍,所在的南纬路同期成了一条毛衫门市部集聚街,小学同学的组成分成两个领域:父母在企事业单位上班或在毛衫市场里拥有门市部。“跑会”随着毛衫业兴盛而频繁进入周围人的话匣,同龄人的家长以及谁家的伯婶叔姨,带上自家或东家的羊毛衫,去不同城市“快闪”十天半个月,循环往复几个月甚至更长时间。“跑会”跑出很多故事,流转在并未出走的人群里,拷贝走样中,滋生出话题以及更多属于这个大型市场的独有“经验”,时而隐于交易之下,时而现于街头巷尾,野蛮生长成时代的浪漫。
1998年,我从西北角的2幢201室,搬进东南角的3幢301室,从一梯四户进入一梯一户,从两室一厅到三室一厅,书房和次卧不再粘连,蝉鸣的酷暑和悠长的假期,我耷拉在客厅沙发上读完了《弘一法师》,长久不能从他的清冷中转神,直到“夕阳山外山”。
13岁那年办身份证,给了“南纬路15号”一个钢戳,我来自这里。千禧年后,宿舍大院这种制式不再时髦,商品住宅兴起,四幢楼围合成的天井,已不常以“宿舍”之名对外,“南纬路15号”成了替代。院子里的人,幼者渐少年,从踩不稳自行车的一代,摇身进入哼着“谢谢你的爱”和“可爱女人”的时期。港台造星工业的磁力不可小觑,双卡录音机承载了男明星女明星们的靡靡之音,夜半临睡得听点万峰主持的“伊甸园”才能入睡,三室一厅里,角角落落飘出定格的青春和洋溢的多巴胺,从南、西、北三个窗户蔓延去往马路,那里有名叫“新浪”的网吧,打开Windows98可以听艾敬唱《东京餐馆里的China Girl》、去聊天室做观察家,当然也可以第一时间查到高考成绩;也有男同学挑灯夜读时的斗志、女同学家客厅里的《萌芽》。倚窗而望,便是隧道的洪流,钻进时代大篷车,观看一整个无所事事的杞人年少。
2005年夏天,我北上求学,长时间离开宿舍大院,寒暑假短栖,三室一厅的沙发上不再书页零乱,而是长满电话情愫,直到2008年,我搬往前井后树的院子。“南纬路15号”楼道里的垃圾通道,大概也是在那段时间被封堵的,宿舍楼普遍倾倒垃圾的方式原本是通过这个通道,楼层高一点的,倒进去的垃圾砰砰作响,楼层低一点的,总归是每天闻着那点酸腐味愤愤。这套旧有系统因为存在卫生隐患而被封存,水泥涂改抹平每一层倾倒口,垃圾通道就像托马森物件(指保存完好却无用之物),存在过,又消亡了,像极了今日行将被擦抹的“南纬路15号”,在折叠到来之前,我又该以何种作为来力证这段光阴曾经存在?漫长得已经有点像上辈子了。
红尘滚滚,应有度。
(作者为策展人,自由写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