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 水

　　900多年前，王安石写下《伤仲永》，叹天才凋零，更叹“受于人者不至”——孩子的后天教育不足，天资得不到培育。900多年后的今天，历史换了一副面孔重演，乡绅宾客变成了直播间里的围观者，“以钱币乞之”变成了带货链接里的真金白银，被父亲牵着环谒邑人的方仲永，变成了镜头前被脚本摆布的“小网红”。那些把孩子喂到70斤做吃播、刻意制造家庭冲突博眼球、教唆儿童说低俗台词搞带货的家长和MCN机构，与方仲永的父亲毫无二致，都是把孩子的天资与童真兑换成即时的名利。

　　方仲永的故事之所以令人扼腕，是因为所有人都看得见他“指物立就”的锋芒，却没有人看见一个孩子被剥夺了受教育的权利。今日的情形何其相似，当3岁女童被喂到正常体重两倍有余，当姐弟被刻意引导在镜头前互殴，当小男孩被教唆闯进女浴池……屏幕另一端是点赞、打赏、转发，围观的“宾客”只欣赏奇观，无意追问代价。

　　方仲永付出的代价是学业荒废、才华凋零，“小网红”付出的代价是身体损伤、心理扭曲；方仲永被教会的是“指物作诗”，“小网红”被教会的是如何对着镜头微笑、如何按脚本表演、如何取悦屏幕后的陌生人。假模假式、虚荣功利，这些本该在成年后才需警惕的毒瘤，过早地植入了孩子们幼小的心灵。

　　方仲永的父亲只是误了一个孩子，而今日这条产业链正在误一代人。把儿童的喜怒哀乐标价出售，向社会反复灌输“年少成名等于快速变现”的逻辑，这伤害的不是一户一姓，而是整个社会对童真、对教育、对权利的基本敬畏。

　　法律并非无动于衷。《未成年人保护法》明确禁止利用未成年人进行有害其身心健康的网络表演等活动；《可能影响未成年人身心健康的网络信息分类办法》首次将“不当使用未成年人形象”列为风险信息。规定不可谓不细，规定不可谓不严，但纸上的法条变成地上的屏障，中间的落差究竟有多大？

　　有账号让未成年人摆拍校园霸凌，有账号炒作未成年人结婚怀孕，还有人教孩子念出“良心没了可以挣更多”这样的台词，而落到这些账号上的处罚，不过是“清理粉丝、取消营利权限、关闭账号”。当处罚不痛不痒，法律便不再是高悬的利剑，而仅仅是一份“风险预算”。

　　制度失之于软，平台失之于利，二者咬合，便是一部精密运转的童年“开采机”。围观者在打赏中消遣，平台在流量中抽成，MCN在矩阵中批量孵化，家长在收益表前迷失——所有人都在获利，唯独“小网红”在用童真为这场盛宴买单。这些被流量“开采”的孩子，当他们长大成人，回看自己的童年影像，那些被吞咽的食物、被表演的冲突、被消费的眼泪，他们会发现，自己最该被呵护的年华，早已被切割成数据与画面，永远留在了别人的收藏夹和收益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