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华悦

　　旧日的乡间，一入夜，天地便沉落在一片浓稠的漆黑里。可这片沉沉暗夜之中，总不时透出点点细碎的微光。那光亮忽明忽暗、若隐若现，像零星浮动在夜色里的星火，待脚步走近，方才看清是盏乡间灯笼。

　　寻常日子里，乡里人极少提着灯笼夜行。近处的邻里街巷，日日往来早已熟稔于心，哪怕夜色沉沉，摸黑缓步前行，几步路的距离无需灯火照亮。而远路的乡人，终日躬身劳作，身心早已疲惫不堪，入夜后唯愿早早歇息，更不会趁着夜色串门闲逛。旧时提灯赶路，大多是不寻常的时刻：或家中突发急事，不得不连夜奔走；或有难言的琐事，不便在白日人多之时言说，譬如登门借钱借粮。人们便借着沉沉夜色的遮掩，手提一盏灯笼，携着微弱灯火，悄无声息地奔赴前路。

　　灯笼的微光，是旧时乡夜里最常见的烟火，而屋内的光亮，则来自一盏盏煤油灯。

　　农家人生性勤俭，终日辛劳，入夜之后便早早熄灯安歇，事事节俭，就连点灯耗损的煤油，也舍不得浪费。夜色深沉之时，村落大多静谧幽暗，唯有零星几间茅草屋，会透出一缕昏黄柔和的灯光。微弱灯火摇曳晃动，灯下或是寒门学子伏案苦读，借微光深耕学识，不负光阴；或是慈母低头缝补，一针一线修缮衣衫，守护家常暖意。点点灯影，藏着乡间最动人的温情。

　　临水而居的水乡村落，还有另一种灯火——悠悠摇曳的渔火。

　　水乡之地，河渠纵横、水网密布，悠悠碧水穿村而过。入夜之后，一叶叶小舟浮于粼粼水面，船头点亮一盏渔火，伴着水波轻轻荡漾，随着船身起起伏伏，在漆黑的水面点开细碎光晕。这点点渔火，不独为夜行照明。水中鱼儿有趋光的天性，夜幕之下，便会循着光亮成群聚集。一盏渔火，既映亮漫漫水途，又静待鱼虾聚拢，守船待渔，一举两得，成了水乡夜色里独有的灵动景致。

　　除却灯火、渔火，乡间还有一抹质朴的草木星火，那便是艾草火绳的微光。

　　乡间草木繁茂，蚊虫滋生，而遍地丛生的艾草，便是天然的驱蚊好物。乡人趁着晴好白日，将鲜嫩艾草采收晾晒，待水分干透，便细心拧成紧实的火绳。入夜之后，取一只旧铁盒，将艾草火绳盘绕其中，轻轻引燃。点点星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微弱的火光不张扬、不热烈，却绵长持久。清苦醇厚的艾香随风飘溢，萦绕在村巷屋舍之间，整座村落便浸在这温润的香气里，清冽绵长，醉人入心。

　　如今乡村早已灯火通明，霓虹路灯、万家灯火将夜晚装点得璀璨夺目。可这般随处可见的明亮，规整刻板、千篇一律，少了旧时夜色的灵动与韵味。那些散落在旧夏乡间的灯笼微光、煤油灯火、水上渔火、艾草星火，明暗有致、各有风情，藏着最纯粹的乡土诗意，是如今万般璀璨灯火，都换不来的风情万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