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子杰
窗外的世界以三百公里的时速向后飞奔,而我,静坐如一块被时代洪流裹挟的卵石。
我偏爱这个临窗的座位,它像一幅会呼吸的画框,框住了流动的江山。方才还是鳞次栉比的楼宇,一晃眼,便泼墨似地晕开成一片无垠的旷野。远处的山峦是青黛色的剪影,连绵起伏,像巨兽隆起的脊背,沉默地守护着这片土地。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得让我来不及反应,也来不及惊叹。
忽然,眼前一黑,列车一头扎进了隧道。车轮与轨道摩擦的巨响被无限放大,震得耳膜嗡嗡作响。窗外的世界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面漆黑的镜子,映出我略带疲惫的脸,和车厢内被灯光漂白的人间。这短暂的、被强制剥夺了风景的“窒息”时刻,反而让我的思绪从窗外被拉回了窗内。
我转头,视线拂过同行的旅人。有人支着iPad追剧,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有人戴着耳机闭目养神,眉头却仍未舒展,仿佛梦里也在赶路;有孩子在小桌板上玩着彩色橡皮泥,那专注的神情,大概是这高速飞驰的铁匣子里,唯一落地生根的东西。几百个灵魂,被装进这具名为“高铁”的银白色躯壳里,朝着各自的方向,并行飞驰。我们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在这高速的共鸣里,偶尔漂近,旋即又分离。
正出神,眼前豁然开朗,隧道已到尽头。恰在此时,天空飘起了雨。雨丝不像是在落下,倒像是被我们的速度牵引着,斜斜地、奋不顾身地扑向车窗,绽开一朵朵转瞬即逝的水花。窗玻璃成了感光的底片,记录下雨水与速度每一次短暂的、激烈的交锋。
快,是这个时代给我们的唯一承诺;而慢,则是灵魂深处无法抑制的渴求。我坐在这快与慢的边界上,坐在这一方透明的“窗”前,忽然觉得,人生或许就是这般——在时代的裹挟中奋力向前,却始终不忘在内心深处,为自己保留一扇可以静观云卷云舒的窗。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