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 廉
我的母校,是嘉兴三中。如今回望少年岁月,脑海里最先苏醒的,从来不是规整的教学楼、宽阔的操场,也不是经年不散的琅琅书声,而是校门口那两排高大挺拔的银杏树。它们像安静伫立的哨兵,日日守着校园晨昏,温柔注视每一个踏进校园的少年。春来抽芽吐绿,盛夏蔽日遮荫,待秋风拂过禾城,便一树鎏金、满阶落叶,铺展出母校最温柔也最刻骨铭心的秋日景致。
初入三中的那几年,正是一生里最懵懂青涩的年纪。那时每次步入校门,目光总会不由自主被道路两侧的银杏牵引。春夏的银杏是清雅朴素的,枝叶舒展,翠色葱茏,细密的叶片层层叠叠,织就出整片清凉的林荫。清晨的柔光穿过枝叶缝隙,在青石板路上落下错落斑驳的光影,和教室里此起彼伏的读书声、操场上肆意的嬉笑喧闹声相融,拼凑成青春最鲜活、最安稳的日常。彼时年少,总觉得满眼绿意平淡寻常,不过是校园里随处可见的风景,未曾懂得,深秋染金的银杏,才是独属于三中的浪漫与深情,藏着整段少年时光的温柔底色。
三中的秋,从来都是随银杏悄悄抵达的。无须刻意等候,一阵微凉秋风掠过街巷,枝头的绿叶便慢慢褪去青翠,次第晕开温润的金黄。这一抹秋色,不张扬、不刺眼,干净澄澈、温润柔和,像是被江南的秋阳细细熨烫过,带着水乡独有的温婉气韵。两排银杏整齐林立,枝干端正挺拔,树冠相连相拥,在校园主道上方织成一条金色长廊,成了秋日三中最动人的风景,也成了我心底最深的执念。
秋日午后的暖阳,是银杏最好的滤镜。通透的金光倾泻而下,洒满整排树梢,一树金叶熠熠生辉、透亮灵动。清风掠过,满树银杏簌簌轻颤,叶片便悠悠扬扬错落飘落。有的轻轻拂过肩头,有的静静落满小道,漫天金叶翩跹起舞,温柔包裹住整座校园的秋意。层层叠叠的落叶铺满校道,松软绵柔,抬脚踏过,沙沙声响清脆悦耳,那是秋日独有的天籁,也是少年岁月里最干净、最动听的回响。
后来才知晓,这两排银杏早已在此伫立百年。它们见证过民国的书香风骨,历经岁月风雨、人世沧桑,默默守护着嘉兴三中近百年的办学薪火,看着文脉代代赓续、生生不息。一棵树的光阴,远比人的青春漫长,它们静静伫立,把母校的过往峥嵘与岁岁书香,都悄悄藏进了一圈圈年轮里。
我至今清晰记得初二的美术课写生,我走出教室,驻足在银杏树下。抬眼是漫天金叶,低头是满地秋光,枝叶切割细碎的阳光,光影交错、明暗相融,浑然天成一幅温柔的秋日油画。少年的欢喜向来纯粹简单,只需一树金黄、一缕秋风、一段无忧的课间时光,便足以治愈学业的疲惫与心底的烦闷。那时的我,尚且不懂离别为何物,不晓回望有多怅然,只知三中的秋天永远满目鎏金、岁岁安然,唯独这一树银杏,能安抚我所有的局促与焦躁。
百年银杏,默默见证着三中的朝暮更迭,也珍藏着我们最纯粹滚烫的青春。无数个清晨,我们伴着晨光与树影入校,奔赴书桌前的伏案耕耘;无数个傍晚,我们踏着余晖与落叶离校,结束一天的寒窗苦读。春夏秋冬,四季轮回,银杏静默伫立,目送一届又一届学子奔赴山海,守候一场又一场绚烂秋光。它们从不言语,却承载着三中深厚的书香气韵,藏着一代人最珍贵、最难忘的校园记忆。
年少时总一心向往远方,迫切想要走出校园的方寸天地,去奔赴更辽阔的山海。可当真正告别母校,走过山川湖海,看过世间万千秋景,才蓦然发觉,最动人的秋色始终留在校园。见过山野层林尽染的壮阔,看过都市梧桐纷飞的烂漫,却再也没有一处秋景,能像母校的银杏一般,兼具书香的温润与少年的纯粹,在心底无可替代。那些在银杏树下读过的书、走过的路、遇见的人、藏过的心事,早已悄然融入骨血,成为青春最温润、最珍贵的底色。
只是流年辗转,物是人非。昔日书香氤氲的三中校园已然拆迁,原址之上高楼林立、商场恢宏,旧日校园的痕迹尽数消散。那两排伫立百年、守望文脉的银杏,也早已不知所踪、无处寻觅。
每每秋风吹起,我总会下意识望向旧校的方向,心底满是怅然与怀念。想来又快是一年秋深时,若是老树仍在,那时定然会是满树金黄、落叶纷飞,那条熟悉的金色校道,则清风拂面、秋光正好、书香绵长。
恍惚之间,时光仿佛回溯多年。我依旧是那个驻足银杏大道的少年,立在满目鎏金之下,听风穿枝叶,闻校园书香,不负秋光,不负韶华。秋风年年如约,银杏岁岁留香。纵使校园已改、旧景难寻,那一抹三中秋色,那一段银杏相伴的青春,终将永远停驻心底,温柔余生漫长岁月。
(作者为嘉兴市网络作协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