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版:江南周末

水田

  

  ■存 乡

  

  漠漠水田飞白鹭。

  当大巴车行驶在宽阔的国道上,世界一下子从都市的繁华跳脱出来,返璞归真,落到乡村田园的静谧中。看着车窗外闪现的水田,我的脑海中突然出现了这一句诗。

  期待中,水田应当是遍布乡原的。夏末的风吹过,尚未成熟的禾苗便被激起千层浪,比真正的波浪温柔得多,而且一定是一层接着一层,目之所及没有断绝。若有一个终点,也只会在决眦之处。事与愿违的是,这个年岁,水田往往只有稀稀落落几个方块。农村的不少田地已经成了高楼大厦,余下那些勉强可称之为农村的区域,也多让渡给了房屋与菜畦。

  但这水田并不令人失望。碧绿如翡翠的早稻被农夫侍弄得方方正正,不掺和一点儿杂草,亭亭而上。稻苗不会有冲天凌云的志向,它只晓得缓慢生长,用百日时间扎不深的根,创造它自认完美的果实。它不争,也不着急。苗是细瘦的,如楚王宫里美人的腰身般动人,仔细看去,你会发现找不出任何多余之处,即使旁逸斜出,也恰到好处。这和水田中间的白鹭很像。

  白鹭之色堪称极致的纯,白得胜雪,又给人活物的温柔,不至于似冰如霜地难以靠近。白鹭的优雅为大多数涉禽所共享,它静立的姿态又同稻苗有异曲同工之妙。它站得露骨,脖颈像羽毛笔杆一样坚定地挺起,有时向前一伸,有时向下一扑。这一方面,它不追求绝对的垂直,而是让生命焕发出自在的光芒。它行走时,整个身子几乎是按平移的轨道行动,这当然没有稻浪富有意境了,但即使是失魂落魄的人见到行走的白鹭,也能重新生出三分意气来。泥泞中的禽鸟亦能从容,困境中的人们怎么能坦然地失却坚毅、果敢与风骨呢?重拾了它们,意气必然生了,魂魄必然复得了。白鹭还要展翅高飞,这是一切飞鸟最美之处,双翅顺滑打开,不留一丝遗憾地展开到生理最适宜的角度,完美的形体比例由此诞生了。不管飞到哪里,白鹭都坚定,有条不紊,不肯轻易回头。倘若迫不得已要回头,它便要先展示它卓越的滑翔能力,绕过远远一圈,而后仍然坚定,有条不紊,不肯轻易回头。

  只是,白鹭很少高飞,也飞不远,因为它依赖着它的水田。有所依赖的人或许能获得一种强大的力量支撑他越走越远,可绝大多数者都无法产生远走高飞的宏图壮志,依赖越深,越是如此。除了白鹭,多少人也依赖着水田。

  在江南,传统的农夫一辈子都不敢做背井离乡的梦。他守在大地最近处,听见草木萌动的声音,在东方未白时去拔去废草、夕阳未下时浇灌禾苗。他挂心水田,一日日数着禾谷在世上度过的确切时间,等待一场丰收,终结一个轮回。没有人比他更相信轮回,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二十四节气的真正意义。清明下秧;谷雨等雨,等多少雨;芒种落谷,否则怎样……他全知道。在自然的规律中,农夫只需要按照时节的运转与规律的指引走过一年又一年的农事,周而复始,因此他不争,也不着急。

  农忙的季节,农夫要在水田里花费大半个甚至全部的白日。当他摘下凉帽的时刻,他会看见清水映着蓝天,有时还可以看见水中白云浮现,而嫩绿的秧苗一排排立在水中,像听话的孩子,有着明媚的未来。水田的边界,还有和他一模一样的人,扛起陈旧的柄端开裂的农具,招呼他一起还家,说着明天再来时水田会如何如何。不晓得他是否注意过,除去农人,还有低飞的白鹭与他相伴。禽鸟与人同群,鸟也不知,人也不知,二者达到了真正化一的境界。农人来时鸟不惊,农人去后鸟亦不扰。

  在我熟知的农夫中,有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和一个年过半百的女人,都深深地依赖着水田,他们时常联合起来给我讲水田的故事。女人讲她年轻时,即使是艰难的那几日,一旦遇到了农事,也得义无反顾地下到水田去,任由冰凉的春水浸透她的下肢。男人则将他出水时水蛭绕膝的可怖画面夸张地描绘了一番又一番。他们摇着头说,待我听了大惊,又相视大笑。此时他们在想什么?在想那半岁辛劳后终得丰收的三分地?还是下田抚苗时偶得的闲适,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心中越来越满足?也许他们不是在倾倒痛苦,而是在反说不自知的情话。我突然想到:我们已经不用下田,那么,我们该用怎样的方式留住水田呢?连同那些还未长高的秀苗、本就不多的白鹭,以及漠漠水田飞白鹭的意境?这是个复杂的大问题,我们正慢慢寻找一个完美的答案。

  阳光照耀的日子里,雷雨突如其来,我知道一场威力无穷的台风已经酝酿完成。白鹭藏踪,农人蛰居,相信雨歇云散、金光再现时,一切事物都将有它新的去处。

  (作者为桐乡市作家协会会员)

2026-08-21 4 4 嘉兴日报 content_297983.html 1 3 水田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