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版:江南周末

“红学”于此滥觞(上)

  ■杨自强

  

  《红楼梦》无疑是中国古代最伟大的长篇小说——应该没有之一,令人惊异的是,就在《红楼梦》问世不久,盐官就有了一群评说《红楼梦》的读书人,有了中国第一部评论《红楼梦》的著作。说“红学”滥觞于盐官,也是一句实话。“红学家”周汝昌有言:“说也奇怪,不知由于什么原因,它(指《红楼梦》)的势力影响,首先集中表现于杭州一带,特别是海宁。”说海宁当然不错,如果更精确一点,那就是盐官。

  第一个读到《红楼梦》的盐官人,是做过福建巡抚的徐嗣曾。周春在《阅红楼梦随笔》序中说:

  乾隆庚戌秋,杨畹耕语余云:“雁隅以重价购钞本两部:一为《石头记》,八十回;一为《红楼梦》,一百廿回,微有异同,爱不释手,监临省试,必携带入闱,闽中传为佳话。”时始闻《红楼梦》之名,而未得见也。壬子冬,知吴门坊间已开雕矣。

  这里的“雁隅”,即徐嗣曾。徐嗣曾字宛东,号两松、雨松,又号雁隅,是清代名谏“杨一本”杨雍建的曾孙,杨中吉的孙子。杨中吉与江宁人徐贻(后迁丹徒)都娶了丹徒张家的女儿,是连襟。徐贻的儿子徐沂无子,杨中吉就把儿子杨震过继到徐家,连带着杨震的儿子也姓了徐,这就是徐嗣曾。这在《海宁州志稿》的《人物传》和《艺术志》中都有明确的记载。有意思的是,等到徐嗣曾要科举考试时,大概是怕这“学霸”挤占了名额,丹徒就说他是海宁人,不能在丹徒考。徐嗣曾回到海宁,海宁说他是丹徒人,又不能应试。还好他的叔父杨咏为他作主,以杨嗣曾之名补了海宁州庠生,果然在乾隆二十八年(1763)中了进士。后来徐嗣曾做了陕甘学政,向朝廷请求封赠其丹徒的母亲。乾隆有点莫名其妙,你不是海宁杨家的嘛?细细问了一遍,很是感动,对军机大臣说:“杨嗣曾颇有良心。”从此就叫徐嗣曾了。

  这里的畹耕,是盐官人杨芬,字九滋,一字畹耕。据《海宁州稿》《两浙輶轩录补遗》等记载,杨芬工诗善书,因家贫而依徐嗣曾做幕僚。杨芬、徐嗣曾说起来和周春都有亲戚关系,他告诉周春,徐嗣曾重价买来《红楼梦》,是可信的。

  这段史料中,最值得注意的,是其中涉及的年代。

  周春听到杨芬说这事,是在“乾隆庚戌秋”,也就是乾隆五十五年(1790)。而《红楼梦》的第一个刻本,即所谓的“程甲本”,是在乾隆五十六年(1791),显然,徐嗣曾买到的不是刻本,而是手抄本。徐嗣曾重金买了两个版本:“一为《石头记》,八十回;一为《红楼梦》,一百廿回。”也就是说,至少在1790年,就有一百廿回的《红楼梦》了。从胡适开始,一般认为,后四十回是高鹗冒名续作。但既然在高鹗之前徐嗣曾就看到过一百廿回本,那后四十回很可能早就有了,程伟元、高鹗说他们在坊间觅到“漶漫不可收拾”的真本而加于修补,说不定倒是真的——这个问题留给“红学家”们去考证吧。

  那么徐嗣曾是什么时候买到这两本《红楼梦》的呢?有研究者根据“监临省试,必携带入闱,闽中传为佳话”这句话,查了乾隆庚戌前的福建省几次乡试,认为是在乾隆四十八年(1783)到乾隆五十四年(1789)之间。无论如何,徐嗣曾是中国最早的《红楼梦》“粉丝”。

  那么徐嗣曾一个进士出身的大官,怎么想到去重金买个小说的“手抄本”,要知道在当时小说还是不登大雅之堂的。这很可能是因为德清人戚蓼生。戚蓼生字念功,号晓堂、晓塘,乾隆三十四年(1769)进士,他在乾隆三十五年(1770)至四十五年(1780)在京做官时,抄录了八十回本的《石头记》并为之作序,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戚序本”。海宁与德清相距不过几十里,徐嗣曾与戚蓼生年龄相仿,有段时间又同在京城为官,应该有交往。戚蓼生向徐嗣曾推介《红楼梦》,也是情理之中的吧。

  周春听得徐嗣曾对《红楼梦》“爱不释手”,他当然要找来看一看。《红楼梦》刻本一出来,很快就流传到浙江,毛庆臻《一亭考古杂记》说:“乾隆八旬盛典后,京板《红楼梦》流衍江浙,每部数十金……士夫爱玩鼓掌。传入闺阁,毫无避忌。”周春从湖州的书商(他称为“苕估”)那里买来了新刻的《红楼梦》,一看,果然是绝妙好书,读书人喜欢高谈阔论的脾气上来,就写了一部书,这就是“红学”史上第一部评论《阅红楼梦随笔》。

  周春(1728—1815),字芚兮,号松蔼,晚号黍谷居士,出生于盐官城里的书香门第。其父周文在,以爱书出名,“嗜书史,遇未见者,手钞赀购,积至五万卷。不戒于火,尽毁之,每以不得复致为恨。”周文在给子孙留下的家训只有三个字,曰:“学吃亏。”

  十九岁时,周春拜在长洲(今苏州)人沈德潜门下,沈德潜与钱陈群并称“东南二老”,是乾嘉时期的诗坛宗师。乾隆十九年(1754),周春中进士,他的“同年”,有纪昀、钱大昕、王鸣盛等名家。后来到广西岑溪做知县,“揉邪哺穷,人乐其政”,颇得好评,是“岑溪三贤”之一。但两年后就因丁忧而去官。《海宁州志稿》记载,周春辞官时,县里还有七百石谷的税赋未交,他急于回乡,就把自己的钱拿出来先代交。不料竟至囊空如洗,回海宁的路费也没了。还好有官员同情他,聘请他修纂《梧郡志》,给了一笔钱,周春这才回到家里。

  岑溪回来后,周春闭门读书,专心著述,他的书斋就叫“著书斋”,自称“终岁不扫除,凝尘满室,插架环列,卧起其中者三十余年”。周春有著作数十种,是海宁著书最多的学者之一。从其好友、海宁籍藏书家吴骞的日记可知,周春的《红楼梦》评论,是从乾隆五十九年(1794)开始写的。

  《阅红楼梦随笔》分《红楼梦记》《红楼梦评例》《红楼梦约评》《题红楼梦》《再题红楼梦》五部分,另附有俞思谦七言集古、钟晴初七言集古和徐凤仪《红楼梦偶得》。在《阅红楼梦随笔》中,周春有两个主要观点:一是《红楼梦》是曹雪芹所写,二是《红楼梦》写的是“张侯家事”。《红楼梦》的作者是曹雪芹,现在是常识,但在当时是“重大学术成果”,周春是最早持有这观点的学者之一。而“张侯家事”之说,使《阅红楼梦随笔》在“红学”史上,有了开“索隐派”之先河的称誉。

  《红楼梦》刚刊印时,流行的说法是小说写“明珠家事”。明珠即纳兰明珠,是康熙朝的重臣、大学士,一度权倾朝野,后来因朋党之罪被康熙罢黜。明珠的儿子纳兰性德——对,就是那个写“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的那个大词人——很多人认为,贾宝玉的原型就是他。如陈康祺在其《郎潜纪闻二笔》中道:“小说《红楼梦》一书,即记故相明珠家事。金钗十二,皆纳兰侍御(即纳兰性德)所奉为上客者也。宝钗影高澹人(即高士奇),妙玉即影西溟先生(即姜宸英)……”而周春细细寻绎,认为是写“张侯家事”:

  相传此书为纳兰太傅而作。余细观之,乃知非纳兰太傅,而序金陵张侯家事也。

  “张侯”,就是康熙时的名臣张勇,海宁人金庸在《鹿鼎记》写到他是韦小宝的手下,这自然是小说家言。张勇字非熊,陕西咸宁(今西安市)人。在顺治年间追击南明政权多立战功,康熙年间更是在“平三藩”中担任西线主将,封为靖逆侯。乾隆三十二年(1767),又诏赐张家一等侯世袭罔替。但这样一份大家业,因子孙不肖,胡作非为,几代后衰败不堪,其四世孙只做了一个三等侍卫。这样的盛衰轮回,与《红楼梦》中的贾家确有几分相似。

  周春更进一步考证,《红楼梦》的贾母史太君,就是张家的“高太夫人”,浙闽总督张琦之女,著有诗集《红雪轩集》。贾雨村,则是浙江乌程(今湖州市吴兴区)人张鸣钧,“(张鸣钧)康熙乙未甲科,官至顺天府尹而罢。首回明云雨村湖州人,且鸣钧先曾褫职,亦复正合此书。”其他像江宁人李廷枢,周春认为是李纨的祖父;江南提督王新命,周春说是王熙凤的娘家。不一而足。

  曹家与张家都是康熙时的望族,两家三代四人在任江宁织造长达四十年,曹雪芹更是出生在织造署,曹家与张家肯定十分熟悉。曹雪芹在创作《红楼梦》时,有意无意地会参考张侯家的事迹。周春的“考证”不一定完全正确,但也未必没有一点“影子”。曹雪芹笔下的人物也不是向壁虚构的,而是有现实的依据的,只是取材广泛,不必拘泥于“明珠家事”或是“张侯家事”。民国年间,黄濬在《花随人圣庵摭忆》专文介绍周春观点,并说:“周先生能知此书半真半假,则其见解既高,言《红楼》属于张侯家事,度其耳目闻见,必有相当范围可信,惜未为条举耳。”这是比较客观的。

  《阅红楼梦随笔》是史上第一部“红学”专著,在当时颇有影响。周春自己就说:“杭、越友人多以为然,传抄颇广。”杭嘉湖一带的有名文人如吴骞、管庭芬、鲍廷博、钟晴初、徐凤仪、钱馥等,都在其文章中提到过周春的《红楼梦》评论。如管庭芬二十岁时从书商手里买了《红楼梦》,在日记中说:“吾邑周松霭先辈曾撰《红楼梦记》一篇,援有确据,因录于此。”还抄录了周春的《阅红楼梦随笔》中一章,并题诗八首,“使将来阅《红楼梦》者有所考信。”到了1952年,海宁人胡伦清,从管庭芬日记中抄出《红楼梦记》及八首七律,送给词学大家夏承焘,夏承焘又把它抄到了《天风阁学词日记》中。可知夏、胡两位名学者对周春的《红楼梦》评论也是很感兴趣的。

2026-08-21 4 4 嘉兴日报 content_297986.html 1 3 “红学”于此滥觞(上) /enpproperty-->